无数个或顽皮或胡闹的场景如同斑斓的琉璃碎片,在梦境中快速闪过。
然后,一切慢了下来,迅速沉入冰冷又只有惨淡的月光照耀的幽蓝夜色。
悬崖。
凌厉的无形剑气仿佛能割裂梦境的幕布,在空气中留下看不见的锐痕。
那株生长在绝壁上的“月影花”,正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他能清晰感受到梦中自己的那份担忧与不赞同,但更强烈的,是无法拒绝她那双亮晶晶眼睛时,心底涌起的那份无可奈可。
梦境在此刻变得惊心动魄。
那阵突如其来紊乱狂暴的灵气乱流,夹杂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凌厉剑气,带着扭曲而尖锐的呼啸声,席卷而来!
脚下岩石松动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心脏!
而比坠落更让他神魂俱颤的,是视线下方——那个因为担心他而贸然向前试图伸手拉住他的身影!
选择在一瞬间做出。
那不是思考,而是刻在灵魂最深处守护的本能。
下坠。
拧身。
出掌。
一股柔韧而坚决的力道推向她的肩头。
动作在梦中被无限拉长,缓慢得残忍。
他看到穆迟迟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惊骇,听到那声凄厉的哭喊:
“不——!谢师兄!!”
坠落的过程混杂着身体撞击岩石的沉闷钝痛,树枝刮擦过皮肤的刺耳声响,以及脏腑翻搅的剧痛。
梦境在此刻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一切声响归于虚无,停滞于昏暗崖底树林死一般的寂静,与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的痛楚里。
“……”
那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脸上糊满了泪水和尘土。
她的哭声破碎不堪,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滔天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深刻地烙印在梦境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任性……我再也不胡闹了…我再也不拉你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了…呜呜呜…谢师兄你醒醒…你千万别有事啊……”
梦中的他忍着几乎散架的痛楚,竟还试图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用嘶哑的气音安抚她:
“…无妨…一点小伤…咳咳…你没伤到吧?”
这句话语,让她的泪水与悔恨更加汹涌。
画面流转,是之后漫长日子里,穆迟迟那双总是红肿与愧疚的眼睛,以及她变得过分安静和乖巧的模样。
她不再奔跑嬉闹,只是沉默地守在他养伤的屋子外,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读书,调息。
那种刻意的守护,像一层透明而脆弱的茧,将她自己紧紧包裹,也无形中隔开了曾经那段无所顾忌的光阴。
他甚至能在梦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时那份复杂难言的心绪——
并非责怪,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混着无奈,以及一丝连当时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悄然升起的情愫。
他看着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渐渐重新展露笑颜,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活泼。
但她心底深处,似乎永远记住了那道名为“可能伤害到谢师兄”的,绝不可逾越的底线。
“……”
梦境的最后。
那份始于“我来喜欢你”的稚拙宣言,历经依赖、守护、惊变与愧疚,在朦胧流淌的月辉下,悄然变化着。
那些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在两人彼此的心间无声缠绕,悄然生长,萌动着连梦境都难以清晰勾勒却切实存在的,青涩而坚定的悸动……
“……”
床榻上,谢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窗外的月华,依旧无声地洒落一地清冷银辉,静静照见梦与醒之间,那道模糊而颤动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