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抬起头,正好对上唐鹤年的目光。他的目光锐利,却不冰冷,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透。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唐老爷。”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码头孩子的倔强,没有丝毫的怯懦。
唐鹤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是个有骨气的孩子。程船长,你放心,我会让她在唐家,好好的。”
“多谢唐老板。”程海生站起身,对着唐鹤年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谢,也是托付。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这个素未谋面的豪门老爷,托付给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客厅的侧门传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虚弱,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引人注意。
唐鹤年的脸色柔和下来,对着侧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瑞琪,过来。”
蔚蓝和程海生都转过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一个小男孩,被一个佣人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蔚蓝差不多大,或许比她大一点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点血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花,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很黑,像深夜无风的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藏着深深的暗流,让人看不透。
他就是唐瑞琪,唐家的独孙,唐氏航运未来的继承人。
只是这个继承人,看起来如此的易碎,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唐瑞琪慢慢走到唐鹤年身边,微微靠在他身上,又咳嗽了几声,用一块白色的手帕,轻轻捂住嘴,咳嗽过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蔚蓝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好奇,没有轻视,只是平静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
蔚蓝也看着他,心里有点好奇,也有点同情。她从没见过这么苍白的孩子,这么虚弱的孩子,他看起来,就像一朵长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一点风雨。
“瑞琪,这是程蔚蓝,程船长的女儿。”唐鹤年摸着唐瑞琪的头,语气温柔,和刚才的严肃判若两人,“以后,她就来唐家,做你的伴读,陪你读书,陪你玩,好不好?”
唐瑞琪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蔚蓝,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客厅里又沉默下来,程海生有点紧张,生怕唐瑞琪不喜欢蔚蓝。
过了许久,唐瑞琪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却很清晰:“她的辫子,沾了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蔚蓝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辫,指尖果然沾到了一点海沙,那是早上在码头跑的时候,沾上去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有点窘迫,想要把沙拍掉,却又有点手足无措。
唐鹤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对着佣人说:“林嫂,带程小姐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
“是,老爷。”林嫂走过来,对着蔚蓝温和地笑了笑,“程小姐,跟我来吧。”
蔚蓝看了看父亲,程海生对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她站起身,跟着林嫂,往二楼走去。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唐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唐瑞琪,还是个婴儿,被唐鹤年抱在怀里,脸色也是苍白的。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房间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童话书到中外名著,应有尽有。
“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林嫂推开房门,对着蔚蓝说,“旁边就是瑞琪少爷的房间,你们离得近,也好互相照应。”
蔚蓝走进房间,看着这间精致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这比她在码头的板间房,大了好几倍,有软软的床,有大大的书桌,有明亮的阳光,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林嫂给她找了一身粉色的棉布裙子,还有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让她去浴室梳洗。
浴室里有洁白的瓷砖,有精致的洗手台,有温热的水,蔚蓝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冲掉了身上的海沙,冲掉了码头的咸腥气,也仿佛冲掉了她过去的一切。
她换上粉色的裙子,穿上白色的小皮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红头绳换成了白色的丝带,脸色依旧有点蜡黄,却难掩眉眼的清秀。粉色的裙子很合身,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娇俏,少了几分码头孩子的粗粝。
只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觉得陌生。这不是她,不是那个在码头蹲在石阶上画船的程蔚蓝,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吃鱼蛋粉的程蔚蓝。
她成了唐家的伴读,成了半山的孩子,却再也不是那个码头的程蔚蓝了。
梳洗完毕,林嫂带着她下楼。
客厅里,程海生已经走了。唐鹤年说,让他先回码头收拾一下东西,晚点再把蔚蓝的东西送过来。
客厅里,只有唐瑞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静静地看着。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林嫂把蔚蓝带到他身边,轻声说:“瑞琪少爷,程小姐来了。”
唐瑞琪抬起头,合上书,目光落在蔚蓝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
他看着蔚蓝的粉色裙子,看着她的白色小皮鞋,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叫程蔚蓝?”
“是。”蔚蓝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蔚蓝,是海的颜色。”唐瑞琪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蔚蓝的天空,远处是蔚蓝的大海,“我见过海,在书里。”唐瑞琪把书转过来——一本1955年法文平装版《海底两万里》,黑白铜版插图,其中一页画着巨大的章鱼,触手几乎占满整页。
“你看得懂法文?”
“一点点。”唐瑞琪说,“主要看插图。这是我祖父从巴黎带回来的,他说如果我能读完,就带我去看真正的潜艇。”
程蔚蓝注意到他说“如果我能”时,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过海吗?”她问。
唐瑞琪摇头:“最远到浅水湾。医生说不可以坐船,颠簸对心脏不好。”他顿了顿,“你住在码头,应该天天看海。”
“嗯。早上是银色的,中午是蓝色的,傍晚是金色的。”程蔚蓝描述,“下雨天是灰色的,浪会打到码头上,湿漉漉的。”
唐瑞琪静静听着,然后问:“你怕海吗?”
“怕。但我阿爸说,越怕的东西,越要了解它。了解透了,就不怕了。”
这句话让唐瑞琪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合上书:“那你可以……给我讲讲海吗?不是书里的,是你眼睛看见的。”
蔚蓝愣住了。
他见过海,在书里。
这个住在半山的小少爷,拥有一切,却连海都没见过,只能在书里,想象海的样子。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怜悯。她拥有的,是他渴望的;而他拥有的,是她渴望的。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求而不得。
他说,“书里写,海是蔚蓝的,和你的名字一样。有潮起潮落,有海鸥飞过,有大船驶过。”他转过头,看着蔚蓝,“你说,海真的有几层楼高的浪吗?”
“有。”蔚蓝笃定地点头,眼睛亮了起来,说起海,她就忘了拘谨,忘了自己是在半山的唐家,仿佛又回到了石塘咀的码头,蹲在石阶上和父亲说海的样子,“我爹说,他跑合恩角的时候,浪打在船舷上,能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船身晃得厉害,站都站不稳,甲板上的水,能没过脚踝。”
她手舞足蹈地说着,比划着浪的高度,比划着船晃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眼里闪着光,那是属于码头孩子的鲜活,像海边的礁石上,迎着风开的小野花,倔强又明亮。
唐瑞琪就那么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样子,映着她的笑,映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是书本里没有的,是半山的花园里,永远开不出的光。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偶尔的咳嗽,都停了。
他从小就活在一片白色里,白色的病房,白色的睡衣,白色的药片,身边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走路都轻手轻脚,仿佛他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们对他好,却也对他隔着一层,没人敢和他大声说话,没人敢带他去外面的世界,没人敢和他说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带着烟火气的事。
可程蔚蓝不一样。她带着咸腥的海风,带着码头的喧闹,带着一身的烟火气,闯进了他的白色世界,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多年的沉寂。她说的海,说的浪,说的码头的一切,都是他渴望却不可及的远方。
“我也想看看海。”唐瑞琪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还有一丝落寞。
蔚蓝的比划停了,看着他眼里的落寞,心里突然揪了一下。他拥有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的花园,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穿不完的好看的衣服,可他连海都没见过。她拥有的,不过是一间小小的板间房,一碗福婶的鱼蛋粉,却能每天看着海,看着潮起潮落,看着大船驶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自由。
那个下午,程蔚蓝讲了石塘咀码头的一切:凌晨三点卸货的撞击声,台风天女人们去天后庙烧香的队伍,中秋夜渔船上挂满的灯笼。也讲了好的部分:第一网鱼出水时的银光,渔市收摊时阿婆给的免费鱼头,夏天孩子们跳进海里游泳的笑声。
唐瑞琪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咳嗽时,他会侧过脸,用手帕捂住嘴。程蔚蓝就停下来,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他从小就生病,常年待在唐家的大宅里,足不出户,身边只有佣人,没有朋友,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跟他讲外面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有书本,只有花园,只有这栋巨大的别墅。
而程蔚蓝,像一阵风,从外面的世界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带着码头的烟火气,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切,闯进了他苍白而单调的世界。
他看着她,觉得她像一本书,一本写满了远方和故事的书,让他忍不住想要翻开,想要读懂。
蔚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小皮鞋,鞋面很亮,映出她的影子。
“你会下棋吗?”唐瑞琪突然问。
蔚蓝抬起头,摇了摇头:“不会。”她在码头,从来没见过棋,更别说下了。
“我教你。”唐瑞琪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佣人想要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旁边的棋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看起来很虚弱,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骄傲。
蔚蓝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棋桌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棋盒里。
唐瑞琪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轻声说:“围棋很简单,黑棋先走,谁围的地盘大,谁就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却很清晰,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蔚蓝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又看了看唐瑞琪,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动作有些笨拙。
唐瑞琪又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蔚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却像冰雪初融,让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你放错位置了。”他说。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想要把黑子拿起来,重新放。
“不用。”唐瑞琪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错了也没关系,下棋,本就没有定数。”
蔚蓝的手被他按住,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小鹿撞过。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近,漆黑的,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那一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上,也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一个是码头来的女孩,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骨子里的倔强;一个是半山的少爷,带着书卷的香气和骨子里的骄傲。
他们的相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紧紧缠绕在一起,在香江的时代洪流下,在阶层的壁垒之间,结下了一生的羁绊。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相遇,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将会让他们,经历怎样的困局与成长。
他们只是坐在棋桌前,一个笨拙地拿着黑子,一个温柔地拿着白子,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了属于他们的,第一子。
窗外的夏风,裹着半山的草木清香,吹进客厅,拂过两个孩子的发梢。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水蔚蓝,波光粼粼,像一匹展开的蓝绸子,在阳光下发着光。
香江的风,起了。
他们的故事,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