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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咸风入半山,萍水初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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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的香港,夏风裹着咸腥的海气,从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漫上来,绕着尖沙咀的钟楼打个旋,又往南,扑进石塘咀的码头里。

这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三,石塘咀的晨雾裹着咸腥与煤烟,在码头成排的板间房间缓缓沉降。铁锚碰撞船板的哐当声,搬运工的吆喝声,鱼贩的叫卖声,混着海水的咸味、鱼货的腥气、煤烟的焦味,揉成一团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滚来滚去。板间房的铁皮顶被海风掀得轻轻响,檐角挂着的破渔网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像极了码头人走不完的弯路。

天光未透,程蔚蓝已经蹲在两间小房靠里那间的煤炉前。火苗舔舐着搪瓷锅底,白粥咕嘟作响。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枝,在地上画着圈圈。她今年八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稍矮些,却生得周正,眉眼清秀,只是脸色带着点底层孩子常见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套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根麻花辫,用红头绳扎着,辫梢沾了点海沙,却梳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病逝前教她的最后一件事:“女孩儿可以穷,不能邋遢。”

“阿蓝,今日天阴,带把伞。”木隔板那边传来福婶惺忪的声音,接着半块马拉糕从板缝递过来,“你阿爸的船是不是今日走?”

“係呀,去新加坡。”程蔚蓝接过糕点,小心掰成两半,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书包,“福婶,圣保罗男女中学附属小学……是不是要穿皮鞋?”

福婶沉默了。隔板传来窸窣穿衣声,片刻,她那张被海风蚀刻出深深皱纹的脸探过来,眼神复杂:“阿蓝,唐家那地方……唔同码头。你阿爸送你去,是福气,也是……”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福婶是隔壁的鱼蛋摊主,五十多岁,嗓门大,心却软,看着蔚蓝长大,总说这孩子太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的鱼蛋摊就在板间房不远处,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煮着一锅热腾腾的鱼蛋,香味飘得老远,此刻福婶正站在摊前,往锅里撒着葱花,看见蔚蓝蹲在石阶上,扬着嗓子喊:“蔚蓝,过来吃碗鱼蛋粉,刚煮好的,热乎!”

蔚蓝抬起头,冲着福婶摇了摇手,声音清脆却带着点疏离:“不用了福婶,我等我爹。”

福婶啧了一声,端着一碗鱼蛋粉走过来,把碗塞到蔚蓝手里:“等也得先吃饭,你爹那船,指不定什么时候靠岸呢。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蔚蓝捧着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福婶的好意,从不推辞,只是低头扒拉着鱼蛋粉,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蛋弹牙,汤头鲜浓,撒了点白胡椒,辣辣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这碗鱼蛋粉,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你爹这趟跑的是新加坡,听说遇上点风浪,还好没事。”福婶蹲在她身边,用围裙擦着手,絮絮叨叨地说,“唐氏航运的船,就是结实,老唐老板做人也厚道,给的工钱也足,你爹跟着他,算是遇着好人了。”

蔚蓝点点头,嘴里含着鱼蛋,说不出话。她知道唐老板,唐鹤年,唐氏航运的掌舵人,住在半山的大宅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码头的孩子都知道,半山是山顶人的地界,住的都是有钱人,开着小汽车,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他们这些码头的孩子,是两个世界的人。福婶常说,山顶人和他们,隔着的不是一座山,是一辈子的距离。

她吃完鱼蛋粉,把碗递给福婶,又蹲回石阶上,继续用竹枝在地上画着。这次她画的是船,一艘大大的轮船,有高高的桅杆,有宽阔的船身,那是她想象中父亲开的船。她从没见过父亲开的船,只听父亲说过,他的船叫“海生轮”,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唐家老板特批的,算是对他的器重。父亲说,“海生轮”是条好船,跑遍了南洋的各个港口,见过合恩角的风暴,也见过马六甲的落日。

蔚蓝想看看合恩角的风暴,想看看马六甲的落日,想看看父亲说的那些远方。只是她知道,以她的出身,这些远方,或许永远只是想象。

父亲常对她说,做人,脊梁要直,就算出身低,也不能活得卑微。不欠别人的情,别人的恩,一定要报。这些话,蔚蓝刻在了骨子里。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守着板间房,从不给父亲添麻烦。她知道父亲跑船辛苦,挣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和海风,她不能辜负。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天光刺破云层,洒在码头上,水面泛着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搬运工们的吆喝声更响了,码头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的,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人。蔚蓝的竹枝在地上画了无数艘船,却还是没看见父亲的身影。她有点着急,站起身,踮着脚往码头的方向望,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过停泊的渔船和货船,望向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笛声传来,由远及近,一艘巨大的白色货轮,正缓缓驶进港口,船身上印着烫金的“唐氏航运”四个大字,船头上,赫然刻着“海生轮”。

是父亲的船!

蔚蓝的眼睛亮了,拔腿就往码头跑。她的小短腿迈得飞快,穿过人群,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跑到码头的边缘,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使劲往船上望。

船渐渐靠岸,放下舷梯,船员们陆续走下来,扛着行李,说着话,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容。蔚蓝在人群中找着父亲的身影,终于,她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正从舷梯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爹!”蔚蓝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哽咽。

程海生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铁栏杆边,小小的身子,正望着他,眼睛红红的。他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宽阔而温暖,是蔚蓝最熟悉的味道。

程海生,三十八岁的船长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制服,肩章上三道金线加一道窄金辫在昏黄灯光下微闪——这是1965年香港华籍船长能获得的最高标识。他身材高大,却被常年的海上生涯压得有些佝偻,脸上有被热带阳光灼烤出的深色斑痕,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常年跑船留下的痕迹。他话少,性子沉,却是码头里出了名的实诚人,手脚勤快,做事靠谱,唐家的船主们都信他。程家就父女俩,程蔚蓝的母亲在她三岁时跟着跑南洋的船走了,再也没回来,程海生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拉扯大,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是跑船的人,聚少离多,大多时候,蔚蓝都是自己守着这一间小小的板间房,靠着父亲寄回来的薪水过活,偶尔福婶会给她端一碗鱼蛋粉,算是解了馋。

看见女儿,他眼底的疲惫瞬间化开,“囡囡,想爹了吗?”程海生摸着女儿的头,声音低沉而温柔。

蔚蓝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她想父亲,想了好久好久。

程海生抱着女儿,站起身,扛着帆布包,往板间房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蔚蓝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眼角带着一丝疲惫,甚至还有点慌乱。

“爹,你怎么了?”蔚蓝问,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

程海生低头看了看女儿,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就是跑船累了,歇两天就好。”

蔚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父亲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只是她心里隐隐觉得,父亲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板间房,程海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娃娃,递给蔚蓝。布娃娃是洋货,金发碧眼,穿着粉色的裙子,是父亲在新加坡买的。蔚蓝接过布娃娃,抱在怀里,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第一个玩具。

“喜欢吗?”程海生问。

“喜欢!”蔚蓝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程海生看着女儿的笑容,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只是眼底的慌乱,却始终没有褪去。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囡囡,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蔚蓝抬起头,看着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跑船,在马六甲遇上了点事。”程海生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船上的货物,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沉了船。爹拼了命,才把船开回来,救了一船的人,也救了唐家的货。”

蔚蓝睁大眼睛,看着父亲:“那爹你没事吧?”

“爹没事。”程海生摇摇头,“只是,唐老板知道了这事,很感激爹,说要报答爹。”

“报答?”蔚蓝不解。

“嗯。”程海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唐老板说,爹救了唐氏航运的船,是唐家的大恩人。他知道爹就你一个女儿,没人照顾,想让你去唐家,做他孙儿的伴读,也算是唐家的养女。唐家会供你读书,供你吃穿,让你过上好日子。”

蔚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去唐家?做伴读?做养女?

那是半山的唐家,是山顶人的地界,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她从小在码头长大,习惯了板间房的铁皮顶,习惯了码头的咸腥气,习惯了福婶的鱼蛋粉,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去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地方。

“囡囡,爹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程海生看着女儿愣住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爹也舍不得你,只是爹跑船,常年不在家,没人照顾你。唐家是大户人家,条件好,能让你读书,能让你有个好前程。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好的生活,这是爹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了。”

蔚蓝的小手被父亲攥着,父亲的手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却很温暖。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睛里,带着期盼,也带着愧疚。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码头的生活太苦了,父亲不想让她一辈子待在码头,一辈子做个码头的孩子,他想让她有出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舍不得码头,舍不得福婶,舍不得这间小小的板间房,更舍不得父亲。她怕,怕去了唐家,自己会格格不入,怕那些有钱人会看不起她,怕自己会活得卑微,丢了父亲的脸。

父亲说,脊梁要直,就算出身低,也不能活得卑微。

她能做到吗?

“囡囡,爹知道你怕。”程海生看出了女儿的顾虑,轻声说,“唐家的孙儿,叫唐瑞琪,和你差不多大,只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家,没人陪他玩。唐老板说,让你去做他的伴读,陪他读书,陪他玩,也算是互相做个伴。那孩子,可怜得很,从小就生病,没出过门,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唐瑞琪。

蔚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吧,穿着精致的衣服,皮肤白白的,和她这个码头的孩子,是云泥之别。

“爹,我去了唐家,还能见到你吗?”蔚蓝小声问,眼睛红红的。

“能,当然能。”程海生连忙说,“爹还在唐氏航运跑船,有空就去看你。唐家离码头也不远,你想爹了,也可以让唐家的司机送你回来。”

蔚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手心里还沾着码头的海沙。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爹,我去。”

她不能辜负父亲的心意,不能辜负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父亲为了她,拼了命救了唐家的船,她必须去,必须好好活着,必须有个好前程,才能对得起父亲。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两个世界。这一去,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卷入一场名为“香江困局”的洪流,再也无法回头。

程海生见女儿答应了,松了一口气,眼眶却红了。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囡囡,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蔚蓝摇了摇头,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心里暗暗发誓:爹,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一定会挺直脊梁,好好活着。

当天下午,程海生就带着蔚蓝去了唐家。

唐家的大宅,在半山的薄扶林道,离石塘咀码头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坐上车的那一刻,蔚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身锃亮,内饰精致,座椅软软的,和她坐过的码头的三轮车,天差地别。她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从码头出发,穿过热闹的市区,往半山驶去。车子开始爬坡。香港的层次在眼前展开:先是密密麻麻的唐楼,接着是半山腰一栋栋带花园的小洋房,最后是山顶那些隐在绿树丛中的白色豪宅。世界越来越安静,连空气都变得清冷稀薄。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精致,行人的穿着越来越光鲜,空气里的咸腥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香水味。山路蜿蜒,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和紫荆花,开得热热闹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蔚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汗。她知道,她离自己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是欧式的,雕花精致,漆着黑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司机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穿过一片巨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百合、紫藤,开得姹紫嫣红,还有一个大大的喷水池,水柱高高喷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花园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殖民风格建筑,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大大的落地窗,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这就是唐家的大宅。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程海生带着蔚蓝下了车。蔚蓝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这栋巨大的别墅,眼睛里满是震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的花园,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童话世界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她的手被父亲攥着,父亲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一个穿着灰色旗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程海生点了点头:“程船长,唐老爷在客厅等您。这位就是程小姐吧,长得真清秀。”

这是唐家的管家,林嫂,在唐家做了十几年,做事麻利,为人谦和。

程海生点了点头,拉着蔚蓝的手,跟着林嫂走进了别墅。

走进客厅,蔚蓝更是惊呆了。客厅大得离谱,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港的风景,旁边摆着精致的古董花瓶,插着新鲜的百合花。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套欧式的真皮沙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慢悠悠地看着。

他就是唐鹤年,唐氏航运的掌舵人。

唐鹤年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神矍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玉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唐鹤年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海生和蔚蓝身上。他的目光先扫过程海生,带着一丝赞许,然后落在蔚蓝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的审视。

蔚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攥着父亲的衣角,手指抠着衣角的布料。

“唐老板。”程海生拉着蔚蓝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程船长,坐。”唐鹤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却很有力量。

程海生拉着蔚蓝坐下,蔚蓝坐在沙发上,只敢沾着一点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林嫂端上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客厅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唐鹤年先开了口,目光落在程海生身上,“海生轮遇险,你能拼了命把船开回来,救了一船的人,也救了唐家的货,这份情,唐家记着。”

“唐老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海生连忙说,“我是唐氏航运的船长,守好唐家的船,是我的本分。”

“本分?”唐鹤年笑了笑,眼神锐利,“这世上,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了。很多人,遇见点事,早就跑了,哪会像你一样,拼了命去救。”

他的话,带着点赞许,也带着点看透人心的通透。

程海生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就一个女儿,没人照顾。”唐鹤年的目光转向蔚蓝,落在她身上,“我孙儿瑞琪,和她差不多大,只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家,没人陪他玩。我想让这孩子,留在唐家,做瑞琪的伴读,也算是唐家的养女。唐家会供她读书,供她吃穿,让她过上好日子。程船长,你看如何?”

程海生抬起头,看着唐鹤年,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唐老板,您的大恩,我程海生没齿难忘。只是这孩子,从小在码头长大,不懂规矩,怕是会给唐老板添麻烦。”

“规矩可以学。”唐鹤年摆摆手,目光落在蔚蓝身上,“程蔚蓝?”他问,用的是英文。

程蔚蓝心里一紧,父亲教过的英文会话在脑中打结。她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南洋口音的英文回答:“Yes, sir.”

唐鹤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父亲说,你读过《古文观止》?”

“读到《陈情表》。”她答,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喜欢古文?”

程蔚蓝张了张嘴,想用英文说“因为字有分量”,却一时卡壳。情急之下,粤语脱口而出:“因为每个字都似码头工人扛嘅麻袋,实打实,唔会呃人。”

这个比喻让唐鹤年眉梢微动。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英文原版《格列佛游记》,翻开其中一页:“读这段。”

那是描述小人国章节的段落。程蔚蓝接过书,手指划过冰冷的纸张。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The Emperor of Lilliput is taller than any of his court by almost the breadth of a nail…”发音不算标准,带着父亲教她的、混杂了南洋口音的腔调,有些单词她念得生涩,但断句还算准确。

读完一段,她抬头看向唐鹤年,手心微微出汗。

老人沉默片刻:“谁教的英文?”

“阿爸。他有航海用的会话手册,还有BBC的广播节目。”程蔚蓝顿了顿,想起那些凌晨两点信号最好的时刻,“有时候短波吱吱作响,要调好久才能听清。船上有英国大副,阿爸会让我去问问题,学几个单词。”

唐鹤年点点头,转向程海生“这孩子,眼神很静,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她,合眼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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