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的风总比码头的软上几分,裹着紫藤花的淡香,绕着唐家大宅的玻璃花房打旋,落在客厅的棋桌上时,竟也吹得那黑白棋子微微发颤。
程蔚蓝的手指还停在棋盘上空,指尖沾着一点棋桌木面的微凉,方才被唐瑞琪按住的地方,像是留了一块冰,顺着皮肤往心里钻,让她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垂着眼,看着棋盘上那枚放错位置的黑子,棋身莹润,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睛有点花,索性把目光移到唐瑞琪的手上。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指节纤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捏着白子的指尖轻轻弯着,力度很轻,仿佛那棋子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只是手腕处露出来的皮肤,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衬得那双手愈发单薄,像折一枝就会断的柳。
“下棋和做人一样,不一定非要步步都对。”唐瑞琪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点病气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他把白子落在黑子斜对角的位置,白子落定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漾开,“错了,便想办法绕过去,总能走出一条路。”
蔚蓝抬眼看他,他正垂着眸看棋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想起父亲说的,做人脊梁要直,却从没听过有人说,错了也能绕着走。码头的日子,容不得错,搬货少了一箱,鱼贩缺了一斤秤,都是要被骂被扣钱的,一步错,便是实打实的难处,哪有绕过去的道理。
可她看着唐瑞琪,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竟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她抿了抿唇,拿起另一颗黑子,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次没放错,位置挨着他的白子,不远不近。
唐瑞琪抬眼,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波纹。“比刚才好。”他说,又拿起一颗白子,落下,“这颗子,是守。守住自己的地盘,才不会被人吞了。”
蔚蓝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守住自己的地盘,父亲也说过,守住板间房,守住做人的本分,守住心里的那点骨气。她拿起黑子,落在他的白子旁边,像是要和他的白子靠着,又像是要守住自己那一小块棋盘。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下着棋,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落地窗的左边挪到右边,落在蔚蓝的粉色裙子上,染出一层温柔的橘色。林嫂进来过一次,端上两杯温茶,一杯放在唐瑞琪手边,一杯放在蔚蓝手边,茶是碧螺春,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码头的粗茶截然不同,蔚蓝抿了一口,微苦,后味却甜,像她此刻的心情,忐忑里藏着一点新奇。
她从没和同龄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待过,码头的孩子,不是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就是帮着家里干活,吵吵嚷嚷,没一刻消停。可和唐瑞琪下棋,她竟觉得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他偶尔轻咳的声音。
他咳嗽的时候,总会侧过脸,用手帕捂住嘴,咳得很轻,却能看出他在忍着,怕打扰到她。每次咳完,他都会歇一会儿,手指摩挲着书页的习惯,此刻变成了摩挲棋子,指腹在白子上轻轻滑过,像是在平复气息。
蔚蓝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拘谨慢慢散了,生出一点好奇。她想问他,每天都待在家里,不闷吗?想问他,见过外面的树吗?见过码头的鱼蛋摊吗?见过海面上的落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自己问的话太土,怕他笑话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棋盒的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在码头,每次父亲晚归,她蹲在石阶上等的时候,都会这样抠着石阶的缝。唐瑞琪注意到了,抬眼问她:“累了?”
蔚蓝摇摇头,“不累。”
“那是想说话?”他又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专注,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问:“你……每天都待在家里下棋吗?”
唐瑞琪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微微抬眼看向窗外,窗外是唐家的花园,紫藤花架缠满了淡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大多时候是。”他说,“偶尔会在花园里坐一会儿,林嫂会推我。”
“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码头看海。”蔚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她只是唐家的一个伴读,怎么敢说带唐家的小少爷去码头那种地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抠着棋盒的边缘,“我……我乱说的,你别介意。”
唐瑞琪却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的落寞散了,只剩下温柔。“我不介意。”他说,“我等着。等我身体好了,你带我去看海,带我去看合恩角的浪,好不好?”
蔚蓝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期待。她的心跳又快了,点了点头,用力地说:“好!我带你去!我还带你去吃福婶的鱼蛋粉,福婶的鱼蛋粉,是全码头最好吃的!”
“鱼蛋粉?”唐瑞琪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
“是用鱼蛋做的粉,汤头是用鱼骨熬的,鲜得很,撒点白胡椒,辣辣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蔚蓝说着,咽了咽口水,想起福婶的鱼蛋粉,心里就暖暖的,“福婶的鱼蛋,都是自己做的,弹牙得很,不像街上的,都是粉做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码头的好吃的,鱼蛋粉,碗仔翅,鸡蛋仔,说着码头的趣事,搬运工大叔的笑话,鱼贩阿姨的唠叨,福婶和隔壁摊主的斗嘴。唐瑞琪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从未移开。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慢慢沉了下去,窗外的紫藤花,落了一地的淡紫。两个孩子,一个说着,一个听着,一个来自码头,一个来自半山,隔着阶层的壁垒,却在这一刻,靠着一盘棋,一番话,走进了彼此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嫂走了进来,轻声说:“瑞琪少爷,程小姐,该用晚饭了。老爷在餐厅等着。”
唐瑞琪点点头,想要站起来,却微微晃了一下,蔚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能摸到骨头,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蔚蓝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慢点。”
唐瑞琪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谢谢。”
“不用谢。”蔚蓝说,扶着他,慢慢往餐厅走。他的脚步很轻,很慢,走几步,就会微微喘一下,蔚蓝便放慢脚步,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像一首温柔的小诗。
餐厅在客厅的另一侧,也是欧式的装修,长长的红木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着光。唐鹤年坐在餐桌的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落在蔚蓝扶着唐瑞琪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坐吧。”唐鹤年说,指了指唐瑞琪旁边的位置,那是留给蔚蓝的。
蔚蓝扶着唐瑞琪坐下,才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只敢沾着一点边,身体绷得紧紧的。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有清蒸石斑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各种精致的小菜和汤,香气扑鼻,比她在码头见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
可她看着这些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手里的筷子,迟迟不敢动。码头的日子,她都是端着碗,蹲在板间房门口吃,菜不过是一点咸菜,一点咸鱼,从来没有这么多菜,也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吃饭规矩。
她偷偷看了一眼唐瑞琪,他正拿着勺子,慢慢喝着一碗汤,动作优雅,每一口都很小,嚼得很慢。唐鹤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在唐瑞琪的碗里,“多吃点,补补身体。”
“谢谢爷爷。”唐瑞琪轻声说,慢慢吃着碗里的烧鹅。
唐鹤年又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蔚蓝的碗里,“程小姐,尝尝,刚捞上来的石斑,新鲜。”
蔚蓝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说:“谢谢唐老爷。”她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鱼,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没有一点腥味,好吃得很,可她却吃得很拘谨,不敢多嚼,不敢多吃。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唐鹤年偶尔会问蔚蓝几句,问她在码头的生活,问她会不会读书写字。蔚蓝都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老老实实,不敢有一点隐瞒。
她说自己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认一些简单的字,都是父亲教的,父亲跑船的时候,会带一些旧书回来,教她认字。唐鹤年听了,点了点头,“不错,以后让家庭教师教你,和瑞琪一起读书。圣保禄女书院,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九月开学,你就去那里读书。”
蔚蓝愣住了,圣保禄女书院,她听过,那是香港最好的女子书院,里面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一个码头的孩子,怎么敢去那里读书。“唐老爷,我……我怕是读不好。”她小声说,心里充满了不安。
“读不好就学。”唐鹤年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唐家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混日子的。瑞琪身体不好,不能去学校,你去学校读书,回来教他,也算互相照应。”
他的话,看似是安排,实则是敲打,敲打着蔚蓝的身份,敲打着她的本分。她是唐家的伴读,是唐家花钱供着的,自然要为唐家做事,要陪着唐瑞琪,要帮着唐瑞琪。
蔚蓝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唐老爷。”
唐瑞琪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她喜欢吃的西兰花,放在她的碗里,轻声说:“别怕,我和你一起学。你学了回来教我,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蔚蓝心里的不安。她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晚饭过后,林嫂带蔚蓝去看了她的房间,她的东西,父亲已经送过来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父亲的旧船长帽,还有一个小小的素描本,那是父亲给她买的,她平时用来画船,画海,画码头的一切。
林嫂把她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程小姐,早点休息吧,明天家庭教师就来了,你和瑞琪少爷一起读书。”
“谢谢林嫂。”蔚蓝说。
林嫂笑了笑,“不用谢,以后在唐家,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说完,便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蔚蓝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半山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紫藤花的淡香,远处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海面上的碎钻。而码头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海面上闪着光。
她拿出床头柜上的船长帽,戴在头上,帽子很大,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上面还带着父亲的海盐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她和码头,和父亲,唯一的连接。她又拿出素描本,翻开,里面画满了船,画满了海,画满了码头的一切,还有福婶的鱼蛋摊,板间房的铁皮顶,父亲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画下了今天见到的一切,唐家的花园,紫藤花架,客厅的棋桌,还有唐瑞琪,苍白的脸,漆黑的眼,温柔的笑。她画得很认真,把他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
画着画着,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福婶,想起了石塘咀的码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落在素描本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像海面上的涟漪。
她想家了,想那个小小的板间房,想福婶的鱼蛋粉,想父亲温暖的怀抱,想码头的咸腥气,想那些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日子。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从她踏进唐家大宅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她必须在这里活下去,必须挺直脊梁,必须好好读书,必须好好陪着唐瑞琪,才能对得起父亲的牺牲,对得起唐鹤年的收留,对得起自己。
她擦了擦眼泪,把素描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船长帽抱在怀里,躺在床上。床很软,很舒服,比板间房的硬木板床,好上一万倍,可她却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码头的样子,全是唐瑞琪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回到了码头,蹲在石阶上,等着父亲回来,福婶端着一碗鱼蛋粉,走到她身边,笑着说:“蔚蓝,吃粉了。”她接过鱼蛋粉,刚要吃,却看见唐瑞琪站在码头的铁栏杆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看着她,说:“蔚蓝,带我去看海。”
第二天一早,蔚蓝就醒了,天刚蒙蒙亮,半山的雾还没散,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起床,叠好被子,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她在码头养成的习惯,再苦的日子,也要把家里收拾干净。
她洗漱完毕,换上林嫂给她准备的浅蓝色校服裙,那是圣保禄女书院的校服,料子很好,穿着很舒服。她对着镜子,梳好麻花辫,扎上白色的丝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干净的校服,眉眼清秀,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辫梢沾着海沙的码头女孩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唐瑞琪的房门已经开了,他正坐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身边放着一本书,林嫂正给他端着一杯温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比昨天穿睡衣的时候,精神了一点,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早。”蔚蓝走过去,轻声说。
唐瑞琪抬起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早。你穿校服,很好看。”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谢谢。”
“坐吧。”唐瑞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蔚蓝坐下,看着他手边的书,是《鲁滨逊漂流记》,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看来他看了很多遍。“你喜欢这本书?”她问。
“嗯。”唐瑞琪点点头,“喜欢他的自由,喜欢他在荒岛上,什么都靠自己,活了下来。”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雾蒙蒙的,“我也想有那样的自由,不用待在家里,不用每天吃药,不用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
蔚蓝看着他,心里又揪了一下。她拥有他渴望的自由,却渴望他拥有的一切;他拥有一切,却唯独渴望那点自由。这世间的遗憾,大抵都是如此。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闯世界。”蔚蓝说,语气很坚定,“像鲁滨逊一样,去看海,去看合恩角的浪,去看马六甲的落日,去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