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虞零带祁一又去了疗养院。
车上没人说话。祁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退。天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落在手上有一点点暖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不怎么明显。
虞零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快到的时候,虞零忽然开口。
“进去之后,”他说,“跟着我。”
祁一转过头看他。
“她的执念可能和之前的不一样。”虞零说,“不是放不下某个人,是放不下自己。”
祁一愣了一下:“自己?”
虞零没回答。
车停了。
---
疗养院还是那个样子,白色的楼,灰色的地,门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他们往里走,穿过走廊,上到三楼。
临终关怀科。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祁一走在里面,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护士站里没人。虞零直接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是李敏。
她穿着便服,不是护士服。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揉皱的纸。
“李敏。”虞零叫了一声。
她没动。
虞零走进去,在她旁边站定。
“白泽让我来的。”他说,“他说你需要帮忙。”
李敏的肩膀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
祁一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
两天前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眼睛红,脸色差。现在——
眼眶深陷,皮肤发灰,嘴唇干裂。
像变了一个人。
“帮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帮什么忙?人已经死了。帮不了。”
虞零没说话。
李敏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我照顾了她半年。”她说,声音很轻,“每天都去,每天都陪。她疼的时候我给她按,她睡不着的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害怕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她顿了顿。
“昨晚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她的手变凉。”
祁一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打完之后,也是一个人躺着,没人陪,没人握他的手。
后来他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陪了半年,握了半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不是第一次送走病人。”李敏继续说,“以前也有,很多。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虞零问。
李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别难过。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儿,一直堵着。”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虞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想进去看看吗?”
李敏抬起头。
“看什么?”
“看她最后的时候。”虞零说,“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成。”
李敏愣住了。
---
混沌之境打开的时候,祁一站在一条走廊里。
和刚才那条走廊一模一样,白色的墙,灰色的地,一排排关着的门。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有人。
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站在门口打电话,病人躺在床上,仪器嘀嘀地响。
正常的,忙碌的,活着的。
“这是她的世界。”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旁边。
“李敏呢?”
“在前面。”
他们往前走。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祁一停下来。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李敏。
不是现在这个憔悴的李敏,是年轻一点的李敏,穿着护士服,站在病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李敏正在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小李啊。”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李敏笑了,那个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在呢。”她说,“您睡吧,我陪着您。”
老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病房,还是那个老人,但状态更差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很浅,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李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您别怕。”李敏说,“我在这儿。”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敏凑过去,听。
“谢……谢……”老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李敏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握紧那只手。
画面又一转。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已经撤走了,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敏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空床。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画面跟着她,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到一间休息室。
她坐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门开了,另一个护士走进来。
“李敏,你没事吧?”
李敏没抬头。
那个护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陪了她半年,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
李敏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做得好?”她问,“她还是死了。”
那个护士没说话。
画面开始循环。
老人躺在床上,李敏擦脸。
老人睁开眼睛,李敏说“我陪着您”。
老人呼吸变浅,李敏握着她的手。
老人说“谢谢”,李敏眼眶红。
空床,李敏站着。
休息室,李敏低着头。
一遍,一遍,又一遍。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循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执念不是“救不了”。
是“我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
---
“走吧。”虞零说,“进去。”
他们走进那个循环的世界。
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李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动作。
祁一张了张嘴,想叫她。
但虞零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他说。
祁一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