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醒来后的第三天,还是不说话。
他不“画画”了,也不闹了,就坐在病床上,对着窗户发呆。妻子给他送饭,他吃;问他话,他不答。
护士说这是好事——至少比之前不吃不喝强。但妻子不放心,给沈默打了电话。
“他不肯跟我说话。”她在电话里声音沙哑,“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话很多,跟我说他的画,说他的颜色,说他想画什么......现在就像变了个人。”
沈默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祁一。
祁一刚从混沌之境出来不久,脑子还有点恍惚,但对上沈默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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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沈明远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妻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着,看到他们进来,勉强笑了笑。
“他今天还是没说话。”她说,“但我把画册带来了。他以前的画,我想也许……也许他看到能想起来什么。”
她把一本厚厚的画册放在床边,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风景画,色调温暖,阳光落在麦田上。
沈明远没看。
沈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沈。”他叫了一声。
沈明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默看见了。他继续说:“你老婆把你以前的画带来了。我看看,行吗?”
没回答,但也没拒绝。
沈默拿起画册,一页一页翻起来。
祁一站在旁边,也跟着看。
那些画真的很美。风景、静物、人物——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生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红色。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烧起来的、像要从画布里跳出来的红。
祁一看着那些红色,忽然想起自己在混沌之境里“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这种红色,”他忍不住问,“是怎么调出来的?”
妻子在旁边轻声回答:“他自己调的。用朱砂,用赭石,用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试了很多年,才调出这种红。他说这是他的颜色。”
祁一看着那些画,忽然有点明白沈明远为什么放不下了。
调出一种颜色,用了很多年。
那不只是颜色,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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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翻到某一页,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肖像。
女人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弯弯的,像在笑,又像在等什么。
和混沌之境里那幅未完成的画一模一样——但这一幅,是完成的。
眼睛画好了。
沈默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这是我们结婚那年,他给我画的。”她声音有点抖,“他画了好多幅,但这幅我最喜欢。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还难过了好久。”
沈明远的手动了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没说话。
沈默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画。只有轮廓,只有几笔红色——那种烧起来的红色。
“这是他失明前画的最后一幅。”妻子说,“还没画完,就……就看不见了。”
沈明远的肩膀开始发抖。
沈默放下画册,看着他。
“老沈。”他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沈明远没动。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年放弃的时候,以为自己想通了。今天看着你,我才发现——我不是想通了,是从来不敢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只是来不及了。”
沈明远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空的,看不见,但他“看”向沈默的方向。
“来不及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我等了三年,想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给她画。然后我就看不见了。什么时机,什么最好,全没了。”
妻子在旁边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虞零说的话——
“他的执念不是失明,是没画完。”
不是没画完那幅画。
是没画完那个“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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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虞零走进来,左手按着手套,脸色比平时白一点。
祁一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虞零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祁一已经伸手,把他按在左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看了一眼——手套下面,手腕的地方,黑色好像又多了一点。
祁一没说话,转身走了。
虞零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祁一回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还有从护士站要来的止痛药。
他把水杯塞进虞零手里,药放在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眼睛看着前方。
虞零看着手里的水杯,又看看他。
“你……”他开口。
“别再说习惯了。”祁一打断他,眼睛还是看着前方,“听腻了。”
虞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