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电话打进来时,祁一刚从混沌之境出来不久,脑子还有点恍惚。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那杯柚子茶,茶还是温的,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倒的。
手机响了三声他才反应过来。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出了点状况。”沈默顿了顿,“是个画家,叫沈明远。你听说过吗?”
祁一愣了一下。
沈明远。他听说过。高中美术课上,老师放过他的画。老师说“这个人的红色,画得最好,像要从画布里烧出来”。
“他怎么了?”
“失明了。”沈默说,“视网膜脱落,手术失败。本来以为只是接受不了,但最近……他开始在病房里‘画画’。”
祁一没听明白。
沈默的声音低下去:“手在空中比划,像真的在画一样。停不下来。医生说可能是应激障碍,建议找心理医生。”
他顿了顿:“我想到了你那位朋友。”
祁一转头看向厨房。
虞零正在里面做饭,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黑色的手套。他切菜的动作很稳,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着急。
“我问问他。”祁一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厨房门口。
虞零没回头,但问了一句:“什么事?”
“有个画家,失明了,在病房里‘画画’。沈默问你能不能帮忙。”
虞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画画’?”
“嗯。手在空中比划,像真的在画。”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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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在城东,开车半小时。
沈默在医院门口等他们。看到虞零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带路。
“人在精神科病房。”他边走边说,“他妻子说,失明之后的前两个月还算平静,最近一周突然开始这样。每天醒着就在‘画’,不吃不喝,嘴里念念有词。”
“念什么?”虞零问。
“听不懂。好像是颜料的名字,什么‘钛白’‘赭石’‘朱砂’——他是画画的,那些是他的语言。”
走到病房门口,沈默停住,回头看了虞零一眼。
“他以前画得很好。”他说,语气很轻,“我见过他的画。那种红色,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祁一看着他,忽然觉得沈默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那个不紧不慢、什么都看得开的经纪人,现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遗憾。
又像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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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手在空中比划。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面前真的有一个画架,一张画布,一支笔。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眼眶红着,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点点头。
“这是沈明远的妻子。”沈默介绍。
女人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麻烦你们了。”
虞零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正在“画画”的男人。
沈明远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他的手还在动,一笔一笔,像是在勾勒什么轮廓。
虞零抬起左手,放在他额头上方,闭上眼睛。
祁一看到,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又在微微发光。
几秒钟后,虞零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沈默问。
虞零没回答,只是看着沈明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的执念不在现实里,在那幅画里。”
“什么画?”
“他没画完的画。”虞零说,“他答应过一个人,要画一幅画。一直没画,然后就看不见了。”
沈明远的妻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那幅画……”她声音发抖,“他答应给我画的肖像,拖了三年。我说没关系,不急。他就一直没画。后来他看不见了,有一次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那幅画我画不了了’。”
她捂住嘴,说不下去了。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沈明远还在“画画”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还是很稳,一笔一笔,像真的在画。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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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进去看看。”祁一说。
虞零转头看他。
“不是进混沌之境。”祁一解释,“就是……看看他画的是什么。”
虞零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祁一走到沈明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沈明远的脸很瘦,眼窝深陷,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
但他的表情不是空的。
他在笑。
很浅的,专注的,像真的看见了自己正在画的东西。
祁一盯着他的脸,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红色的颜料,泼洒在画布上,像火一样烧起来。
他愣住了。
这不是梦。
是他“看见”了——看见沈明远心里的那幅画。
画面继续。
画布上,一张女人的脸正在成形。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光,只有轮廓。
沈明远的手停在那双眼睛前面,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等。
等什么?
祁一不知道。
画面消失了。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蹲在那儿,出了一身汗。
虞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见了?”他问。
祁一点点头。
“看见什么?”
“一幅画。”祁一说,“一个女人的脸。其他地方都画好了,只有眼睛……是空的。”
沈明远的妻子在旁边听到,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她说,声音发抖,“他画的是我。眼睛……他看不见了,画不出我的眼睛。”
她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