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里的那个病房,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走廊,白色的,很长很长,两边有无数的门。
“这是她创造的医院。”虞零说,“她女儿住过的那个医院的放大版。”
祁一环顾四周:“哪扇门是?”
虞零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画——太阳、小花、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妈妈好。
和之前那户门上的画一模一样。
虞零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戴着帽子,脸色苍白。
陈秀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和祁一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们又来干什么?”陈秀英的声音很冷,没有回头,“我说过,我不需要帮忙。”
虞零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陈秀英猛地站起来,挡在床前:“别过来!”
她的眼睛红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母亲,而是一只护崽的野兽。
“你们想干什么?想带走她?想让我承认她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没死!她就在这儿!你们看不见吗?!”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虞零按住了他的手臂。
“让她说。”虞零轻声说。
陈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
“我守了她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求,求老天爷把她留给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她活着。”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可她最后还是走了。她走的那天,阳光特别好,就和现在一样。她看着我说‘妈妈,我不疼’。她到死都在安慰我。”
祁一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我知道她死了。”陈秀英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但我就是......忘不掉。”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在看她,眼睛弯弯的,在笑。
“我每天都能看见她。”陈秀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她吃饭,她写作业,她喊我妈妈。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我不在乎。让我活在这个假的里面,比让我面对真的那个世界好。”
她转过头,看向祁一和虞零,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能理解吗?”
祁一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雨天,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想起那些他从来不说出口的“没事”。
他好像,真的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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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祁一忽然开口。
虞零转头看他。
陈秀英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祁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理解。”他说,“不想面对,因为面对太疼了。宁愿活在一个假的里面,因为假的那个至少不疼。”
陈秀英愣住了。
祁一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不希望你这样?”
他看向床上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好像一直在看着妈妈。
“她在梦里跟我说了一句话。”祁一说,“她说‘告诉妈妈,我不疼’。”
陈秀英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在最后的时候,想的还是你。”祁一的声音很轻,“她不想让你疼。可你现在这样,比疼还难受。”
陈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女儿。
那个小女孩也在看着她,还是笑着。
但这一次,那个笑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妈妈。”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我不疼了。”
陈秀英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的不疼了。”小女孩继续说,“你不要再等我了。”
陈秀英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她扑过去,想抱住女儿,但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那个小女孩正在慢慢变淡。
“妈妈。”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陈秀英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她拼命点头,拼命点头。
小女孩笑了。
最后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然后她消失了。
阳光还在,病房还在,但床上空了。
陈秀英跪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虞零走过去,在陈秀英面前蹲下来。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你还在。”
陈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她让你好好活着。”虞零说,“不是让你活在过去里,是让你替她活着。”
陈秀英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那种绝望的空洞,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疼但又有光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我该怎么办?”
虞零没回答,只是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看向祁一。
祁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走到陈秀英面前,蹲下来。
“活着。”他说,“吃饭,睡觉,工作,见人。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把她放在心里,但别让她把你困住。”
陈秀英看着他,忽然问:“你经历过?”
祁一顿了顿。
“等过。”他说,“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后来发现,等不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活着这件事,不是只有等。”
陈秀英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病房、阳光、那张空了的床——都在慢慢变淡。
祁一知道,这个世界要消失了。
陈秀英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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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发现自己躺在树屋的沙发上。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看到虞零坐在旁边。
虞零的左手按着手套,脸色比上次还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的手......”祁一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虞零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祁一已经伸手过去,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祁一说。
虞零愣了一下。
祁一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说:“疼吗?”
虞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习惯了。”
祁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骗人。”他说。
虞零没说话。
但那只被按住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反过来,轻轻握住了祁一的手指。
就一下。
很快的一下。
然后他放开,站起来,往厨房走。
“去洗把脸。”他说,没回头,“一会儿吃饭。”
祁一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
他忽然想起陈秀英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们。”
他想,不用谢。
因为他也被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