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他只记得从混沌之境出来的时候,虞零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明显的难看,是那种藏着的、不想让人发现的难看。虞七递过来一杯柚子茶,他接过去喝了,然后说“没事”,然后让祁一先回去。
祁一站在树屋门口,想说点什么,但虞零已经转身上楼了。
虞七在旁边小声说:“老大需要缓一缓,你先回吧。”
他就这么回来了。
现在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秀英那个世界里的画面。
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
那个说“妈妈,不疼”的小女孩。
那个被陈秀英死死护在身后、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小女孩。
祁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柚子味——他自己买的香薰,和树屋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好像只有闻着这个味道才能睡得着。
可今天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小女孩的脸。
然后,他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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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场景是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小女孩躺在床上,瘦了很多,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小帽子。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弯弯的,在笑。
陈秀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小女孩的声音很轻,软软的,“不哭。”
陈秀英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小女孩抬起另一只手,想给妈妈擦眼泪。她的手很小,够不到,就在空中晃了晃。
陈秀英抓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小女孩又叫了一声,“我不疼,真的不疼。”
陈秀英终于哭出声来。
祁一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刻。
他不该看。
可他动不了。
小女孩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她看到了祁一。
那一瞬间,祁一以为她会害怕,会问“你是谁”。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祁一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告诉妈妈,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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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一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心跳得飞快。
梦。
又是梦。
但这次的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记住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甚至阳光落在床单上的角度。
他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哭了?什么时候?
他盯着手心的泪痕,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被子,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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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树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虞七在客厅里,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
祁一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虞零呢?”
“楼上。”虞七指了指,“昨晚一夜没睡,在阳台站到天亮。我刚才上去看他,他说没事,让我别管。”
祁一顿了顿,往楼上走。
走到虞零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犹豫了两秒,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虞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祁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阳台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
虞零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血丝,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怎么来了?”
祁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虞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
“你一夜没睡。”祁一说。
“嗯。”
“为什么?”
虞零没回答。
祁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台正对着的方向,是医院。
那个方向。
祁一忽然明白了。
“你在想陈秀英?”他问。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她女儿。”
祁一愣住。
虞零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孩子走的时候,才七岁。她妈妈守了她三个月,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顿了顿:“那孩子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妈妈,我不疼’。”
祁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他梦里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
虞零转过头看他:“你昨晚梦到了?”
祁一点点头。
虞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祁一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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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的时候,虞七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老大,你吃点东西。”虞七把碗推到虞零面前,“你昨晚就没吃。”
虞零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祁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那个小女孩,最后说的话是‘告诉妈妈,我不疼’。”
虞零的手顿了顿。
“她在梦里跟我说的。”祁一低着头,继续喝粥,“她知道有人会来救她妈妈。”
虞七在旁边愣住了。
虞零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儿?”虞七问。
“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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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陈秀英的病房里,祁一的感觉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救的人。
这次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起的是梦里那个小女孩的笑。
虞零站在床边,抬起左手,放在陈秀英的额头上。
这次他没有闭眼睛,而是看着祁一。
“进去之后,直接找医院。”他说,“她在那里设了最强的防御,但那里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祁一点点头。
“记住,”虞零说,“你是去救她的,不是去打破她的梦。”
他伸出手。
祁一握上去。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虞零的低语,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像水一样流过耳边。
然后,世界再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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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