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接到沈默电话的时候,正坐在树屋的秋千上发呆。
“下周有个新剧,”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的,“男二号,戏份不多,但角色挺有意思,你看看剧本。”
“发我吧。”
“还有,”沈默顿了顿,“你最近状态不错,声音里有点东西了。”
祁一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人味儿。”沈默笑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种欣慰,“以前你配音,技巧满分,情绪零分。最近这几条demo,听着像个人了。”
祁一没说话。
“行了,不打扰你,”沈默说,“剧本发你邮箱了,下周一来棚里。”
电话挂断。
祁一低头看着手机,脑子里还转着那句“像个人了”。
他想起昨天在录音棚里,配那场感情戏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虞零的脸。
就一秒。
但那一秒,他的声音就变了。导演喊“过”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发什么呆?”
虞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一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不用看都知道,温的,柚子味。
“没什么。”祁一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虞零在他旁边坐下。秋千不大,两个人坐着有点挤,但谁也没挪。
阳光从树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壁炉里火烧得正旺,虞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整个树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祁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香囊——浅灰色的粗麻布,已经有点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凑近闻,柚子味还在。
“这个,”他说,“你还会做吗?”
虞零看了一眼:“怎么?”
“快没味了。”祁一别过脸,盯着秋千上的绳子,“随便问问。”
虞零嘴角勾了勾,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祁一听懂了。
他低头继续喝水,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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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虞零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祁一问。
虞零挂了电话,看向他:“医院那边,又有一个。”
祁一愣了一下:“李想那样的?”
“不一样。”虞零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手套——那个动作祁一现在已经很熟悉了,每次要“干活”之前,虞零都会这样,“这次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在商场突然失控,差点伤了人。”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凝重:“比李想严重。”
祁一跟着站起来:“我去。”
虞零看他一眼:“你不用上课?”
“逃过。”
虞零没说话,但嘴角又勾了一下。
那个酒窝只露了一秒,但祁一捕捉到了。
他忽然觉得,能让这个人笑一下,逃节课好像也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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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去哪儿?我也去!”
“你留下。”虞零说。
“为什么?”
“树屋没人。”
虞七指了指祁一:“他不是人?”
虞零看了他一眼。
虞七立刻怂了:“行行行,我留下,我看家,你们去吧。”
祁一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小声嘀咕:“重色轻友......”
祁一顿了顿,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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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离树屋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虞零走得很快,祁一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虞零忽然开口:“进去之后,别乱跑,跟着我。”
“嗯。”
“那个女人的执念可能很复杂,进去之后看到什么都别慌。”
“嗯。”
虞零停下脚步,看他一眼:“你倒是答应得快。”
祁一抬眼看他:“不然呢?”
虞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祁一注意到,他的脚步好像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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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住院部三楼。
还是那间隔离观察室,门口还是那两个保安。虞零掏出那个证件,保安看了一眼,立刻让开。
祁一跟着他走进去,看到了床上的女人。
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有皱纹,但五官很温柔——如果不是脸色惨白、眼睛紧闭,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母亲。她穿着病号服,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
“她叫什么?”祁一压低声音问。
“陈秀英。”虞零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三年前,她女儿因为医疗事故去世了。”
祁一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
“她一直在打官司,”虞零继续说,声音很轻,“但败诉了。医院不认,鉴定机构不认,没人认。她丈夫三年前和她离了婚,现在就她一个人。”
他抬起左手,放在女人的额头上方,闭上了眼睛。
祁一看到,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微微发光——很淡,像月光透过云层。
几秒钟后,虞零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祁一问。
“她的执念......”虞零顿了顿,“很完整。完整得不像执念,像个真实的世界。”
祁一不明白:“什么意思?”
虞零看着他,表情是少见的凝重:“意思是,她把自己骗过去了。在她的意识里,女儿还活着。不是幻想,是真实的活着——上学、吃饭、写作业、叫她妈妈。那个世界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不愿意醒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女人:“进去之后,可能很难找到破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执念里,她会以为那就是现实。”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女儿,长什么样?”
虞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陈秀英的手机里翻拍的,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祁一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个小女孩,他见过。
不对,是梦到过。
三个月前,他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在笑。她对旁边的人说:“妈妈,不疼,真的不疼。”
那个人,就是陈秀英。
祁一抬起头,看向虞零。
“我梦到过她。”他说,“三个月前。”
虞零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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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说。”虞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祁一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祁一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梦。
他做过太多梦了,成千上万。每一个梦里的人,他都能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在做什么,记住他们梦里的情绪。但要把一个三个月前的梦从记忆里翻出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病房。”他慢慢说,“白色的,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小女孩躺在床上,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应该是化疗。”
虞零静静地听着。
“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哭。”祁一继续回忆,“但小女孩在笑。她说——‘妈妈,不疼,真的不疼。’然后她伸手,想给妈妈擦眼泪。”
他睁开眼睛,看向虞零:“然后我就醒了。”
虞零沉默了很久。
“那个梦,”他终于开口,“可能是她最后的记忆。”
祁一愣住。
“女儿去世之前,她一直在身边。”虞零说,“那些画面,那些话,刻在她脑子里,忘不掉。后来她把自己骗过去,把这些记忆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女儿没死,还在长大。”
他看向床上的陈秀英:“她要的不是女儿回来。她要的是女儿从来没离开过。”
祁一听着,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不疼。”
那么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还在安慰妈妈。
“能进去吗?”他问。
虞零点头:“能。但这次可能比李想那次难。她的世界太完整了,我们进去之后,可能会被当成‘闯入者’。”
“闯入者?”
“在她创造的世界里,她是神。”虞零说,“我们进去,是外人。如果她发现我们,可能会把我们赶出去——用任何方式。”
祁一顿了顿:“有危险?”
虞零看他一眼:“怕了?”
祁一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虞零嘴角又勾了一下。
“那就准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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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祁一问。
“她的头发。”虞零指了指那撮粉末,“从她枕头上找到的。作为锚点。”
他把符纸递给祁一:“拿着。如果走散了,捏碎它,我能找到你。”
祁一接过符纸,攥在手心。
虞零又拿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液体在手心,然后抹在祁一的太阳穴上。
凉的,带着淡淡的柚子味。
“能让你在混沌之境里保持清醒。”虞零说,“普通人进去容易迷失,分不清真假。有这个,你能记得自己是谁。”
祁一看着他做这些,忽然问:“你每次都要准备这么多?”
虞零手上动作不停:“习惯了。”
“一个人?”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答,只是把玻璃瓶收起来,然后看向祁一:“准备好了?”
祁一点头。
虞零伸出手。
祁一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进去的时候要牵着。”虞零说,“不然容易散。”
祁一没说话,把手放上去。
虞零的手很暖,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他握住祁一的手,用力攥紧。
“闭上眼睛。”他说。
祁一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虞零的声音,很低,像是念着什么——不是他能听懂的语言,但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心上,让他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一起跳动。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有风吹过来,不是冷风,是温热的,带着柚子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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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不是老街,是现在的街道——楼房、店铺、路灯,都和现实世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街上走着很多人。
“这是......”他四处看着。
“她的世界。”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过头,看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
虞零也发现了,不动声色地放开。
祁一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里看起来很正常。”他说。
“嗯。”虞零的目光扫过街道,“太正常了。”
祁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