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站在一间出租屋里。
很小,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书,考研资料、真题、笔记。墙上贴满了便签,密密麻麻的——“英语70”“政治65”“专业课120”。窗台上放着一个水杯,里面插着几支笔,笔帽都没盖。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是李想。
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响,写得很急。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面前的屏幕。祁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是一个成绩查询页面。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点下去。就那么悬着,很久很久。
虞零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
“怎么一直是这个画面,他是在等什么?”祁一问。
“等他妈。”虞零说,“他在等她说那句话。”
祁一转回头。
画面开始循环。李想坐在桌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每次重置之前,他都会看向门口。
祁一站在那个位置,等着。
循环了四次之后,他看到了那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推开门,走进来。
“妈给你炖了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趁热喝。”
李想没动。
母亲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考上也没关系。”她说,“回家吧,妈给你做饭。”
李想低着头,没说话。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
画面又重置。
祁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循环。他注意到,母亲离开的时候,手在抖。很轻,但她攥着保温桶的把手,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虞零。“我能进去吗?”
虞零看着他。“进去之后,他会看见你。你想好了?”
祁一点头。
虞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我会一直在这儿。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叫我。”
祁一深吸一口气,走进那个循环。
他站在李想面前。
“李想。”
李想抬起头。眼睛红的,没有泪。他看到了祁一。
“你是谁?”
“来帮你的人。”祁一说。
李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苦。“帮我?你能帮我什么?你能让我考上吗?你能让我妈不失望吗?”
祁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我查都不敢查。”李想的声音越来越轻,“考不上怎么办?我妈说没关系,可她来送汤的时候手在抖。我爸没说话,可他看我的那一眼……我知道他失望了。”
他低下头。“我让他们失望了。”
祁一站在他面前。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打完之后,也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没人问他疼不疼,没人管他哭没哭。后来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但他知道被期待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让期待落空是什么感觉。
“你妈来送汤的时候手在抖,”祁一说,“不是怕你考不上。是怕你不回家。”
李想抬起头。
“你爸看你的那一眼,不是失望。”祁一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会。”
他想起养父。那个人从来没对他说过“没事”。但他见过那种眼神——不是不在乎,是不懂怎么说。
李想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祁一顿了顿。“因为我也是。”
李想愣住了。他看着祁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页面。手指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点下去。
页面跳转。
数字跳出来。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是释然的。
“没考上。”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抖。
祁一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是灰的,但他看了一会儿。“我回去。”他说,“回家。”
画面开始扭曲。
出租屋、书堆、便签——都在慢慢变淡。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然后转过身,看着祁一。
“谢谢。”他说。他笑了,然后他消失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发现自己还在树屋里。手里端着那杯茶,茶还是温的。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抬头,看到虞零坐在对面,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点。左手按着手套,指节发紧。
白泽看了他们一眼。“解决了?”
虞零点头。
白泽看了看祁一,又看了看虞零。“这小子行啊。第一次自己进去,还能站得住。”
虞零没说话。
白泽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那个孩子,会好的。”
虞七从厨房探出脑袋:“结束啦?我煮了夜宵,要不要吃?”
祁一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他脑子里还想着李想最后那个笑。不是释然,是终于不用躲了。
虞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第一次自己走,能站住,不错。”
祁一抬头看他。“他回去之后,会记得吗?”
“不记得。”虞零说,“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该回家了。”
祁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他想起李想母亲说的那句话:“回家吧,妈给你做饭。”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去吃点东西。”虞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祁一抬起头。
虞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他的左手垂着,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太自然。
但祁一注意到,他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他站起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