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铺面送给你。地段还行，离新宅近，照应方便。后面有个小间你刚好用得上，能放档案卷宗。我看了几天，觉得这里最合适。”

从找地方到做牌匾，全是他一个人做的。他省略了如何奔波选址，与房牙周旋的细节，只是平静地陈述结果，仿佛这只是一件顺手为之的小事。

“庄鹤止……”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一直知道。所以她从不指望在这里留下什么，也从不敢奢望这里有人会真正在意她。

开个小铺子，找到回去的办法。如果找不到，就做点自己的事业，替人办事收钱，简简单单的，谁也不欠谁。

此刻，巨大的感动和更深的不安同时裹住了她。

她是想要一个铺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但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来自他。

“太贵重了。”她听见自己开口，“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庄鹤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怎么不能要？”

苏厌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新铺的青砖。

她不说话，她想逃避。

好奇怪，好别扭啊。

从小到大，苏厌骨子里都有种奇怪的警觉。每当幸福与快乐降临，她总是怕自己当真，陷进去一发不可收拾，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离不开。

所以她总是提前跟自己说，无论对谁，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别陷进去。

所以她帮很多人，爱很多人，没有最爱，也没有例外。

好事来的时候，她先在心里划一道线。她可以站在线这边看，但脚不能迈过去。

每当她想要接纳幸福，她就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就像现在。

习惯性地将可能产生的依赖推开。

“就是不能要。”苏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苏厌。”庄鹤止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大，不容置疑，“你抬起头来。”

接着，庄鹤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鞋尖。

“我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感谢你是我的事，这不是单纯的交易。”他说。

苏厌愣了一下。

“其实如果不是你，现在这宅子、这铺子、这所有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他有些激动，提高了声音，“你不是只帮了我，你帮了庄家，你是庄家的恩人。”

他罕见的如此直白，令苏厌忍不住抬起头，刚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其中的情绪太过浓烈，让她心烦意乱。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庄鹤止义正严辞。

苏厌怔住了。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来都没人发现过。没想到庄鹤止就这样简单道破了她的心情。

她内心挣扎剧烈，良久，才终于又开口：“好，那谢谢你送我这间铺子，我接受。但是，算我欠你的。等我赚了钱，分期或者全款还你……一码归一码。”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说还就是真的要还，一厘一毫算得清清楚楚。

“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庄鹤止咬着牙说。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苏厌。”庄鹤止声音有点颤抖，“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推开我，这次也是，上次也是……到底你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人靠近你呢？”

庄鹤止攥着拳头，盯着苏厌，像要把她整个吞下去。他的逼问并不激烈，却仿佛执意要撬开她内心深处。

苏厌垂着眼，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告诉他，她不是这儿的人，告诉他，她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那个地方没有窑坊镇，没有庄鹤止，没有所谓的这一切。

告诉他，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自己都没闹明白，她怎么敢去招惹别人？万一哪天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回来了呢？

万一她根本就不该属于这儿呢？

苏厌最终还是没有回答，沉默以对。

庄鹤止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刚刚还暧昧不清的距离。

“行。”庄鹤止说，“既然苏掌柜一定要明算账，那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至于死缠烂打。”

“铺子钥匙在门框上沿。至于这家铺子你想怎么用，何时还钱，苏掌柜自便。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庄鹤止转身离去。留下苏厌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牌匾上的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是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了，不过没有想象中高兴。

也好。

她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清醒重新占据上风。

要把生意做大做好。要堂堂正正地，把这铺子从他手里买回来。

清风明月，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