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窑坊镇就入了雨水季。
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挂在那儿,怎么也晾不干。
若是下牛毛细雨,街上的人大多不当回事。该出门出门,该赶路赶路,不急不慢的。
两旁的铺子照常开着,有人挑菜,有人称豆腐,有人打油,等回到了家起手热灶热锅,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日子就这么过,踏实得很。
但要是遇上瓢泼大雨,那就不一样了。
临街的铺子把门板掩上一半,怕雨水灌进来打湿了货。掌柜的或者当值伙计,这时候反倒闲下来了。
人往门框上一靠,望着外头白花花的地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不带任何思考地琢磨,这雨啥时候停啊?要不早点收摊算了?明天要还是这么大的雨,是不是可以不开张了?
不过,苏厌的铺子,无论大雨小雨都开着门。
毕竟是头一回做生意,苏厌小心谨慎,不如那些开门迎客十几年的掌柜松弛。
这段时间以来,苏厌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绝不冷清。自打开业,陆陆续续总有人找上门。
当下窑坊镇只她这一家正经代书铺子,专做录名、立约、公证、代笔书信文书,算是独一份,不仅清净,而且没什么争抢。
苏厌仔细算了算,这个月接了大约有个八单。账是细水长流地进,刨去她自己心里决定必须要纳给庄鹤止的房租和平日里一些七七八八的支出,还能有些盈余,她很知足。
庄鹤止带着老夫人前些日子已搬进了朝廷赐的那座三进大宅。
宅子清静,院子敞亮,正房高大,庄鹤止住了东边,老夫人住了西边,中间堂屋待客,宅内还有个小园子,种了一些花木。
苏厌也一并住了进来。
不过,苏厌住进来的全过程有些小波折。
先前危机四伏,她和庄鹤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进同退更多是形势所迫。
如今尘埃落定,庄鹤止前程明朗,也再无轻生之念,她自己也有了安身立命的铺子。
那根绑着两人命运的绳子似乎消失了,她反而有点说不清自己如今该算个什么位置。
庄鹤止没给她多想的机会。新宅安置妥当后,他理所当然地给她留好了东厢房,家具是新的,窗纸雪白,南北都有窗,通风透亮。
他了解她,知道这人吃不了苦,绝不会亏待自己。她是恩人,他也更不会亏待她。
新宅子条件确实好,不过苏厌的态度是,既然住在庄家宅子里,那租金得照付,毕竟自己已经是个有铺面的掌柜,该算清的就得算清。
生意人就是要有明码标价的坦荡。
庄鹤止不想收,不仅他不想,老夫人也时常念叨,苏厌对庄家有恩,凡事都要当自家人般照顾。
可苏厌态度坚决。
庄鹤止知道拗不过,终是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妥协了:“随你。那你把账记清楚,细处我就不管了。”
“放心,记账我最清楚。”这样一来苏厌才心安。
东厢房十分合苏厌意。窗明几净,床榻宽大结实,书案临着窗,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花木。
她把房间布置得精巧。书卷分门别类上架,笔墨纸砚也摆得顺手,几件精巧的小物件在恰当的地方摆着……房间很快有了她的气息,又整洁又舒坦。
现在宅子大了,用度也宽裕,两人也都各有事忙,庄鹤止便请了人帮忙。
一位陈妈专管灶上伙食和浆洗清扫,另一位赵婆主要帮着照看老夫人,递茶倒水,陪着说话散步。
老夫人近来精神比之前好了些,天气晴暖时能在赵婆搀扶下慢慢在院子里走上小半圈。
如此一来,家里的人气也比从前足了。
陈妈每日备好早饭,花样不多,但是好在滋味都很不错。庄鹤止常常让陈妈在苏厌爱吃的菜上多费心,或是顺手带些时新果子、零嘴回来,一定要说是旁人送的,切勿提起是他安排的。
苏厌便也领情,该吃吃该用用。偶尔发现庄鹤止书房缺了某样东西,她也会顺手多买一份回来。
一来一往有种心照不宣。
日子如潺潺流水,安稳舒缓。
苏厌弄了个厚厚的纸本子,用麻线装订了,在封皮上写了“苏氏代书业务录”几个字。
她把每一笔生意、委托人、事由、费用、办理过程、结果,都记得清清楚楚。给庄鹤止的租金,她也单列了一页,每月多少何时交付,记得分明。这是她答应过的。
这天午后,雨下得缠绵,天色比平日更暗些。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苏厌正对着案头出神,雨哗啦啦地令人昏昏欲睡,她正想着是不是可以早点关店了,突然,门帘一响,一股湿冷的风和水汽瞬间窜进屋子。
一个人影有些仓皇地闪了进来,苏厌这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