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完款,老板打了个哈欠,掀开柜台侧木板,撩起蓝布门帘往后头仓库走:“我补个货去啊,你们慢慢看。”
小店一时寂然。
说实话,景椿对玩具没什么概念。她的童年大半耗在病房里,无数个漫长白昼,她盯着心电图机上的绿色波纹,视线发僵,就闭上眼睛,躺着打发日子。旁人眼里小孩理所应当有的热闹,于她是遥远陌生的东西。
既然线索卡在这里,只能顺着玩具往下摸。
顾天定定看她两眼,安静了几秒,轻笑着说:“有个点,你没琢磨透。”
景椿垂下眼:“嗯,生病的是符忆柏。如果那个孩子独自留在老屋,房子不可能空着,村里老人也不会坐视不管,老人疼他,连带着疼孩子。只有一种可能,孩子就在他身边。”
顾天不置可否,眸中掠过淡淡的笑意,继续推理:“但符忆柏重病缠身,自顾不暇,没有精力照顾一个八岁孩子。除非,孩子不需要他照顾。”
景椿点头:“刚刚老板说,女孩子也喜欢变形金刚……”
思路似隔一层轻绡,她总感觉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影影绰绰盘旋心头,就是抓不住。
却听见顾天突然轻描淡写地开口:“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玩具?”
景椿微怔,旋即扶额:“我都二十四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天倒是笑笑,抬手揉了揉她头发:“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补上从前的遗憾。”
景椿便不作声了。
她早就过了惦记玩具的年龄。就算时光倒流,她也没有拥有普通童年的资格。那些洋娃娃、动画片、校门口小卖部的零食,也仍旧可望不可及。
“对了,我刚看见学校那边有炸串摊,有你爱吃的没?回头买两串带着。”
景椿有些迟滞。
为什么他总能一眼看穿她藏起来的空缺?奇怪的是,心事被戳破的感觉……她居然不反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这份眼力的。
顾天又说:“小脑袋瓜又瞎琢磨了?喜欢这事本来就说不准。”
“真遇上喜欢的我会去追,我不想被什么绊住。”
顾天心头微微一荡,就见景椿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纸盒,抬到半空顿住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窘迫的事——和顾天假扮情侣。
而他们的手依旧十指交缠。
尽管只是为了从老板嘴里套话扯的谎,掌心相贴的温度灼人,令景椿不由得心颤。她轻轻晃了晃手腕:“店里现在没人。”
顾天偏头扫了眼仓库方向:“万一老板回来了呢?演戏得演全套,景记者。”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景椿盯着他看,又挣了几下手,这会儿他倒松了力道。趁着他视线移开的间隙,景椿一下子把手抽回来,像触到一簇星火,右手拇指摩挲掌心,似要拭去那阵扰人心神的悸动。
两人沿着货架慢慢闲逛。
顾天怀里已经抱了好几个玩具,天天跟音乐打交道的人,手里净是些小孩子的玩意,景椿不禁有些莞尔:“买这么一大堆,你准备去幼儿园当幼师?”
顾天笑容不改:“也不是不行,这些是送给福利院小朋友的。”
朝阳已完全东升,金色光线切过玻璃门,三十平米的小店安安静静,满架玩具照得金灿灿,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游。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视而笑,仿佛偌大天地里唯余这一角是安宁的,底下却有暗流如藤蔓,无声地缠绕涌动。
景椿沐在晴光里,垂眸望着纸盒透明夹层后的变形金刚。
“这种玩具能放歌吗?”她问。
顾天小时候天天泡在乐器堆里,全靠薛千予提着大包小包杀上门来,摁着他学怎么摆弄:“得了吧顾大才子,本天才只教一次,这玩意儿得这么拧——”
他想了想,答:“老款留了口子能读U盘,小时候薛千予给我买的那种就能放。”
景椿把变形金刚从包里请出来,翻找了一阵,果然在内侧靠下的位置藏着一个 USB接口。她翻过玩具,摸到正面一枚磨平的播放键,按下去。
短暂的电流底噪嘶嘶啦啦的,一段口琴前奏浮出来,把调子起了个头。
是一首儿歌《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不是原唱版本。唱歌的,是一个小女孩,嗓音稚嫩,调子跑得随心所欲,高低全凭兴致。孩童清亮的笑声混在歌声里,鲜活又真切。
一曲未了,店里只听得见电流声。
顾天说:“口琴是现场吹的。”
老板抱着两箱货出来时,顾天怀里已经摞起一堆玩具。
“呦呵,你们这是要包场啊。”
“给孩子们买点东西。”顾天把“山”卸在柜台上,“您给算算多少钱。”
老板乐得见牙不见眼,嘴上还哼着小曲,扫码找零一气呵成。
景椿淡淡扫过露出半截彩色包装的变形金刚,问道:“老板,你们店变形金刚卖得这么好?就剩这一个了。”
“可不嘛,上礼拜还有人来呢。”
景椿顿了顿,目不斜视地又问:“也是……像我们这样的?”
老板啧啧两声:“哪有这么养眼的!是个瘦高个儿,穿旧夹克,看着病恹恹的,跟你们如胶似漆的可不一样!我老婆常说情爱最养人,嘿,还真是!”
如胶似漆?哪儿看出来的?
景椿面无表情地想:你老婆的情报真水。
余光一斜,顾天揣着一兜温软的笑意接过袋子,摆明了憋着笑呢,偏又敛得极好,只轻声问:“那他买的也是这个?”
“对!就是能导歌的款。他还专门问我怎么传音频,我教了他好半天呢。”
离开玩具店已经是上午九点。
身后老板的声音还在飘:“下次常来啊!”
顾天拎着两大袋玩具,忽然别过脸,站着不动了。
景椿感觉不对劲,喊了两声没应,绕到他身前仰头去看,他分明还在回味老板刚才那句无稽之谈。她也跟着站定,直勾勾盯着他。等着等着,他直接绷不住,腰弯捧腹,爽朗地笑出声来。
她却怔住了。
他笑起来,像阴了一整天的云忽然被长风推开,晨光哗地灌了满怀。眼角浮起浅浅的纹,笑意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戏谑嘲弄,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沉甸甸的谜团,在他这里都轻飘飘地落不了地。
她头一回见他笑得这样不管不顾。
于是景椿就这么伫立凝望,心底贪恋这片刻光景,唇角也跟着扬起。
路过炸串摊,他还真去排了队,买来两大盒。竹签还烫手呢,手机就响了。
苏茜这回没了揶揄,接通就是连珠炮:“符忆柏过去一年的快递收货地址、外卖定位、出行轨迹,两千多条定位,全都围着一个地方转。他的活动半径基本没离开医院。昨天我不是跟你说琴行和玩具店吗?其实还有个地方。”
景椿松开炸串,缓缓吐出口气:“是不是数码店?”
苏茜说:“可以啊,你未卜先知?”
景椿直接开口:“能不能调出这家医院,儿科白血病患者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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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椿要的的东西,苏茜一个小时就甩了过来。
县医院儿科,血液病在治患儿名单一份。
清晨的县医院还没醒透,铁门被人推开。
霜气侵骨,枯草涩然,满山寒意涌上医院天台。
景椿站在门边,一眼瞧见水塔后面背风那角,缩着个小丫头,胳膊紧紧箍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眼神滞钝,望着层叠连绵的远山。
红校服罩着宽大病号服,多出来好大一截,只露出细伶伶的脖颈。脚上的白色拖鞋全是灰,底都磨平了,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日光映面,轮廓顿时清晰起来。深目高眉,鼻梁如削,带点异域之风。眼神不像符忆柏那样疲惫,只藏着一份对外人不肯轻信的沉静。手背上,还有拔针之后胶布淡白的胶布印子。
景椿俯身,把薄毯子披在小女孩肩头:“这背风,是不是待着自在?”
小女孩慢慢转过头,没有太多惊慌,眼神似乎木木的。待山风拂过,她哑着嗓子竟扯起嘴角,不答反问:“你们找到我了,也是来抢它的?”
铁盒冷光幽幽,盒盖微敞,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枚老旧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