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微滞,一抬眸,便见昏暗中顾天眉眼含笑意,低头望着她。那眼底似燃一盏孤灯,柔光自眸底漫溢而出。
奇怪,他的眼睛本来就这么亮吗?
“你怎么来了?”景椿推回电击棒保险,语气很轻松自然。
顾天看着面前的女孩一脸平静地问他,眼睛微弯,顺着她的话答:“溜达过来正赶上后沟有动静。我还以为碰见什么怪事,没想到撞上一只小兔子,差点把我送进医院。”
景椿被他逗乐,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轻柔地。看着是清瘦的模样,胳膊居然很紧实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抱吉他、拨弦练出来的。一高一低的视线错开,落在他肩膀。大晚上他就穿了件薄卫衣出门,领口敞到肩线,衣料之下肩背隐隐绷紧。
景椿心道:他还真不怕冷啊。
山野虫鸣四起,顾天能清晰听见,不知是谁的心跳,在寂静夜里突突地撞着胸腔。更让他不敢分神的,是她手腕,盈盈一握尚且空出半圈,他拇指和食指一掐就能合拢。垂眸看去,黑发间那张脸一贯清冷寡淡,唯有耳尖藏不住浅浅绯色。
他的心情从干等的煎熬到细碎的甜,竟舍不得动一下。
年少时那场病,令景椿习惯把情绪压在最底下,那些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她只能像拆解谜题一样冷静剖析人心。当某种东西真的涌到眼前,她只觉得窒息。
她忽然往后撤半步,手腕仍被他握在掌心,轻声叹气:“你还要抓多久?”
顾天低头看眼前的人,瞥见空出的半步,突然觉得心里闷胀,轻声问:“吓到你了?”
景椿摇头:“还好,要换作别人冲过来,我直接把人放倒了。”
顾天说:“幸好是我,不然景老师的功绩又要多一笔了。”
其实散会后,顾天就在楼下的黑暗里坐着,好几次想上楼敲门又怕唐突。景椿向来习惯独自扛事,这种时候他非要跟着,只会拖她后腿。直到看见她裹着外套出来,他便远远缀上了。
顾天站在暗处,掌心相贴的地方,沐浴露清香渐散,一缕极淡的栀子浮起,心里一汪静水忽然就烧成了岩浆,连指尖都泛着热。
却在这时,不到一米外的田埂边,那道黑影再次窜出!
这次更近了,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泥土与青草的腥气。恍惚间,那体积恍若狼躯,在月光下膨成一团狰狞的影。
景椿一身冷汗地抓住顾天的衣襟,急速的心跳怎么都停不下来,顾不上此刻姿态好不好看。余光扫过脚下地面,干脆闭上眼。说到底是个不明生物。
顾天说:“应该就是只小刺猬。”
景椿信他,可眼睛不敢睁:“你确定不是山里的怪物?”
“真不是,那刺猬比兔子还小。”
景椿在心里补充:就算不是怪物,也当了回狗熊,还闭着眼往人怀里钻。
顾天没作声了。
他不会在心里笑话她吧?
不过景椿迅速调整心态,一挑三她都不在话下,还要躲在他身后,怕小动物不成?
正要抽手,就听到他忽然说:“冒昧了。”
腰间一紧,温热的触感贴了上来,是他的手,他的身子也随之靠近,两人中间再无空隙。
杨树沟夜里气温只有个位数,景椿却觉得哪哪都热,自腰间燃起,顺着脊椎攀爬到耳根,传来他低柔蛊惑的语气:“哎,骑士大人,我这条小命还指望你救呢。我一步都没敢跑,你先睁眼看看?”
眼睫颤了颤。没睁开。
“山里怪物哪有这么小只。”顾天说着,覆在她腰间的拇指隔着薄衫,无意识轻拍安抚,“你刚才一脚踩上去的话,咱俩明早得去打疫苗。”
“......知道了,那你先松手。”
“你先睁眼,我看着呢,它已经走远了,相信我。”
景椿缓缓掀开眼皮,稻田安安静静,茬子静静卧在银辉里,她问:“刚才跑过去的是什么?”
顾天想了想,答得一本正经:“看着像刺猬,但个头又像黄鼠狼,也可能是谁家的田鼠越狱了。”
景椿不信:“谁家田鼠体型有野猪这么大?书上都说是猹。”
顾天笑出声:“那是鲁迅先生故乡的物种,这里是北方,养不出那么肥的猹。”
“哦。”
景椿的视线却飞快掠向田埂。
草丛边上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蜷成球,趴在那装死。怎么一下子安静了?刚才不是奔跃如飞吗?
没等她多看,田埂边那道黑影再度窜动。这回不装死了,竟是两个团起来的小东西,一前一后,在草丛里翻滚纠缠,“叽”了一声。
景椿脊背绷紧,下意识半张脸就藏到他影子里:“不会真的是田鼠吧?”
倏然间,腰上的力道撤去,紧接着,她的后脑勺落上实重。
顾天手掌轻轻搭着,引她靠进自己胸口,隔着薄衫,她似有似无地感知到他微凉的温度。
“嗯,猜对了,不过那只田鼠早就跑掉了。”
景椿轻轻点头,静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也怕田鼠?”
顾天否认:“我没什么害怕的。”
景椿抬头看着他:“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顾天一愣,她已抽回手,拂开他胳膊,转身迈步就走:“继续吧,去符忆柏家再确认下。”
他看了看皱出褶皱的卫衣前襟,快步跟上去。
回程的土路上,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景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苏茜挑这个点打电话铁定没好事。
苏茜:“怎么半天才接电话?和你家宝藏学长在乡下数星星浪漫呢?”
景椿说:“说重点。”
“得嘞,你的事秋后再八卦。”苏茜噼里啪啦说了几句,景椿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我查到符忆柏的行踪了。”
景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人在哪?”
苏茜答:“琴行......他还去了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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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椿和顾天离去后,田野重归清寂。秋风拂过玉米茬,沙沙轻响漫过田地。
数十步外,村东头矮墙后方,靠近符忆柏家后沟的位置,一道人影静静伫立。那人从院墙后转出,穿着简单的长袖工装裤,戴着帽子和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攥着手机。他遥遥望向两道远去的背影,目光阴冷黏腻,如同伺机狩猎的毒蛇。
他站的位置,侧前方正是那片收割整齐的田,看了一眼,拨通电话。
“他们摸到符家门口了。”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克制的男声:“比我预估的还要早。”
“要不要收口?”
“收什么。”那头淡淡道,“明面上随便他们查。继续盯,这局能不能翻盘都无所谓,观众记住的只有抄袭,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医院那边,”帽檐下的人顿了顿,“药已经停了,能不能......”
“你又心软了。”
那人眼眸轻敛,没出声。
“轮不到你去可怜,把你多余的恻隐之心收起来。”男人似乎把手机随手一撂,阴鸷的语气砸过来,“为了‘他’,你做的坏事还少吗?”
挂断电话。那人原地站了片刻,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是一张偷拍照片。月光下两道依偎轮廓,看不清面部,只剩交叠暧昧剪影。
拇指悬在屏幕上良久,按下了发送,随后取出SIM卡朝暗处丢去。
他转过身,步伐缓慢地走在村子另一条小路,单指顶起帽檐,自言自语似的笑出了声:“你看,苦难本就该成对。景椿,从今往后,你的痛苦便是我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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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清晨六点,天灰蒙蒙泛着蓝。
县城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铺已经开张,白汽顺着檐角往外翻涌,把路边停着的灰色面包车烘得暖意融融。
景椿坐在后排,看着顾天穿着黑色针织毛衣,背对着她靠在副驾驶,iPad架在膝头,凝神研究乐谱。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周五的一公舞台,比赛规则要等到直播开启前一刻才公布。届时,如果顾天未能洗刷冤屈,纵使杜世桑允诺他继续参赛,网上的声讨谩骂只会愈演愈烈。清白一日不落地,他就得背着抄袭的污名走完往后所有的路。
景椿双手交握,静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