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于山坳,山间凉意沁人。
顾天快步上楼,心思全悬着。上到二楼拐角,碰见几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这两日早出晚归,他与民宿另一批住客从未打过照面,对方也只从老板娘口中听过顾天他们,知道是京城来的音乐人。
为首的男生笑着扬声搭话:“京城来的那位?还没休息啊,明天你们还出去采风不?”
换作平日,顾天肯定停下温声和气地应答,不肯拂了旁人的好意。哪怕心里装着再多事,到了人前,总要留三分温柔给旁人。可此刻他心里只惦念着一人,甚至无暇细看那几张陌生的脸,习惯性侧过眸,和气地笑着颔首。
年轻人好心提醒:“哦,那你们可得趁早出门,晚上山里怪瘆人的!”
简单应付完几句,顾天一刻不多留直奔景椿房间门口,手抬到门板前忽然顿住。
箭已在弦上了,他心里却是乱糟糟没底。
下午那一幕,她看见了吗?她会怎么想?
他怕她多想。又怕她不想。
唐赫一说景椿目睹了全过程,把他直接撵上了楼。可真站在这里,他扪心自问:想找景椿解释什么?又凭什么去解释?以景椿淡然处之的性子,多半只当是过眼云烟,不会放在心上。在她认知里大家就是朋友。不过是朋友间被误会送了束花,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念头落在这,他心底竟觉得是不甘止步于此的,可那种对关系的定义,感觉过于模糊,也是陌生的。他甚至不知道“不止于此”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是心底滋生的惶惑。仿佛有只细小的虫子钻进脑海,啃噬神经,阵阵不休。偏他素来平和,极少去叨扰旁人,万事习惯以温柔包容相待。
就他这脾气,薛千予要是在场,保准拍他肩感慨:“老顾,你连生气都像在念佛,哪天把人气哭了,人家还得谢你我佛慈悲。”
一时间各种念头缠在一起,矛盾至极。
顾天站在门前,目光在门上褪色的春联来回扫过,抬手正要叩响,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大概是刚洗完澡,景椿长发扎成丸子头,鬓角还沾着水珠,顺着下颌滑落。长袖下摆洇着深浅不一的水点,整个人清透干净,如同夜雨初歇后,枝头新洗的一朵白山茶。
她手搭在门框边,一脸坦荡:“有事?”
顾天心头一动。平日里见多了她在镜头前、工作时的模样,此刻素着一张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水出芙蓉。他想。
她脸型小巧,下巴圆润又带着一点尖,衣领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锁骨,好似两段细腻的白釉,唇瓣泛着浅淡的粉。不管碰上什么事,她是真的能做到都这般沉稳,就算此刻毫无防备,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褐眸安静地望着他。
两人就隔半步远,顾天忽觉喉间干涩,明明咫尺相望,却恍若隔万重云山。
“你......”他嗓音微微发哑,“楼下要开会了。”
景椿说:“正打算下去,不用特意上来一趟。”
他安静几秒,嘴角扯出个笑容:“嗯,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那就走吧。”
顾天看着她拿好房卡,转入楼梯,他收住脚步,到底没有紧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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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忆柏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就在县里,离医院挺近。老院长是本村人,所以符忆柏小时候常往村里跑,他现在住的房子就是院长留下来的,两年前院长过世了。符忆柏性子闷,不太跟人说话,村里老人都疼他,当亲孙子看。生病以后很少回村,偶尔回来也是待一两天就走。一年前查出慢性髓系白血病,早期还扛得住,回村也勤,病情恶化后,基本就不回来了。”
民宿院子里,老旧圆桌旁,四个人围坐。
根据下午顾天他们走访打探出来的消息,叠加杜世桑先前提供的资料,大家慢慢拼凑整理出线索。
深秋山沟的夜空铺着一层藏蓝,院墙之外,遥遥传来几声犬吠。
众人一片寂静。
符忆柏从村里销声匿迹的缘由,总算有了解答。而Star正好抓住了这个契机,利用被病痛与贫穷压垮的符忆柏,让他出面指控崭露头角的新人抄袭。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实锤Star是幕后推手,但已然八九不离十。
问题是,符忆柏全网零热度,且村里没人知道他会写歌,Star是怎么挖到他的曲子而恰好能拿来当抄袭的把柄?
现在她手里能攥住的,只有苏茜查到的那些资料。
对此,同属Star的唐赫一与钟安易,从进村到现在始终没有异常举动,更没有从中作梗、阻挠调查。至少眼下看来是如此。
顾天继续道:“他生病是事实。下午我们也去找村支书打听了,他确实身负债务,笔笔都是医药费。债主不是本地人。是城里来的。你们白天见到的那群人,应该就是他们。”
唐赫一侧头看向顾天:“慢性......什么来着,光听名字就知道很烧钱。”
这时,一直低头自顾做事的钟安易冷冷出声:“玉米奶奶记性不好,只记得符忆柏生活糟糕,具体欠多少她也说不清。所以我们才专门去找村支书核实。”
“那到底欠了多少?”唐赫一问。
景椿说:“三十万,背后那人留了一部分债,让他自行偿还。”
听完那话,唐赫一忽然觉得她在点他和钟安易。他眉峰轻扬,鼻腔里溢出一声笑:“蹲了一下午,守株待兔,还真让你守着兔崽子了。”
“我脑细胞还没死透。”景椿淡淡回他。
唐赫一讽笑,把电吉他搂紧点,拍拍她肩膀,摆出一副老生常谈的样子摇头:“哎,我说你这人就是太记仇。跟小爷我说话客气点能少块肉?当心晚上鬼压床。”
“鬼起码清净。”
唐赫一捂心口:“不是吧,我今天好歹还帮你拦那群讨债的。”
“那辛苦你了?”景椿抬眼。
“不客气。大家都是friend,还免费给你教学眼神杀,你上哪儿找这待遇去。”
景椿神色一敛:“符忆柏现在处境很危险,前有债主,后有Star,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她伸手刚想拿茶杯,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双手,替她斟满茶水。
她没看顾天,只垂眸,茶汤微微晃着,映出侧近过来的一点轮廓。
看什么?她脸上写东西了?
茶杯一提,一口气喝干,还是没看他,顾天原本借着温热茶水聚于心尖的情绪,愈发郁堵。
唐赫一把他们那拉扯戏码全瞧眼里了,笑意更深,向后靠在椅背上,回答景椿上个问题:“不就是找个人吗?一个晚上,人我给你挖出来,审问一并包圆了,你只管你坐着喝茶。”
景椿:“驳回。”
唐赫一声线直冲天灵盖:“凭什么?”
景椿深深看他一眼,钟安易先不顾及同公司情分,狠拍他脑壳,冷眼睨过去:“你是白痴?别忘了你是谁家艺人。”
唐赫一面无表情,胡乱拨弄电吉他琴弦,哼笑:“别拿身份压我,钟安易。这局游戏好看,谁占理我就站哪边,谁都管不了我。”
临时小会进行得顺利,四人跟早就磨合好的队伍似的,不用担心有人中途撂挑子,也不存在磨合期。唐赫一因为顾天的原因,暂时没有添乱,钟安易则是一以贯之的冷酷。
顾天和景椿偶尔会视线相撞,她次次都平静移开目光。饶是顾天自认还算懂她,可这会儿他摸不透,或许是不敢深究。她是根本没往心里去,还是......压根不需要他解释。
两人也不是全无言语,句句绕着公事打转。
重点是她和唐赫一聊得这么熟,才一天功夫,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对脾气了?他暗自感慨:景椿估计都没察觉,自己招人亲近,连钟安易都愿意跟她搭话,虽然一张脸像结了霜。
鉴于唐小少爷对于分组上瘾了,这回直接点名要和顾天一组,去符家再摸一遍。钟安易自然无所谓,而且分到和景椿同组,不知缘由,情绪隐隐有些雀跃。
景椿瞧着她模样,不觉浅浅笑了,跟着钟安易起身,一同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