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转瞬只有两个男孩。
唐赫一抱起电吉他,懒洋洋扛到肩上:“还杵着干嘛?解释什么解释,说不定人景老师都没多想呢。你当谁都跟我似的,出门就有姑娘围着,全城限量。”
顾天望向楼上亮灯的窗,在墨色里晕开小一团暖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唐赫一,不要再拿她打趣,她没那个心思,继续这样没有意义......你上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家伙,他这心态真离出家不远了。
唐赫一利落起身,眼神闪过近乎快意的神色:“符忆柏的事速战速决,我没兴趣跟他纠缠。我等的就是一公,看看谁才配站上那个台子。”
回到房间,钟安易直接往床上一躺,瘫成咸鱼,眼睛盯着天花板,冷不丁问景椿:“你今天低血糖犯了?”
窗帘留了一寸,一缕月华便也泄入屋内,斜斜铺落,淌在地面。
景椿不意外,弯腰把行李包放到床边翻找东西,头都没抬:“有点,站久了。”
钟安易“哦”了一声,戴上耳机,听歌去了。
景椿继续沉迷翻包,忽然三块黑巧从天而降,落进摊开的背包,听到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给,唐赫一那体能跑八百都能倒数,别指望他能搭把手。”
景椿也不客套,拾起黑巧,点头:“谢谢。”跟着翻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润喉糖,站再钟安易床边,“含一颗润嗓子。”
钟安易面朝墙壁,眼睛都不带转的:“这是给顾天的吧?我拿了,岂不是夺人所爱。”
景椿把东西往前一递,没什么情绪地说:“他自己有。”
“你们关系够深的。”钟安易摆了摆手,糖已经被扣到枕边,“很少见有人像你这样,事事都要算明白,当记者的都这么死脑筋吗?”
景椿什么也没说,转身埋首在包里翻找。
屋里一时安静。钟安易半躺在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开始有节奏地在地面敲击,不知听的什么歌,慢慢就没了动静,迷迷糊糊的,连景椿什么时候出门都没察觉。
--------------------
一楼大堂刚才还坐着两三个小伙对着野外写生,转眼散了。老板娘窝在木椅里刷短视频,时不时嘿嘿两声。
见到景椿,她笑着招呼:“姑娘,洗漱完啦?”
景椿点头。
老板娘瞧见她套了件外套,脚上还蹬着耐磨的运动鞋,神色微变:“这是要出去?”
景椿回复得很平常:“晚上吃得有点多,随便走走。”
这位乍一看透着股疏离劲儿。可两日相处下来,人其实挺随和,不装不作,就是说话金贵,蹦一句是一句。
老板娘坐直了些,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塑料小手电,扔给她:“这个你拿着。防身用!咱村啊,就属晚上最不消停,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景椿颔首,道谢收下。
刚推开院子门,后头脚步声跟了上来。起初她以为是老板娘,可步伐不紧不慢,节拍熟悉,一下就认出是谁,正想转头打趣他跟踪太明显,一顿,神色淡然地说:“老板娘,还有别的事?”
顾天嗓音柔和,从身后漫过来:“老板娘说了,村里晚上不太平。骑士大人,可得护住我这条小命了。”
景椿没声儿地笑了,脚步未停,推开门就往右拐:“就在附近,用不着我护着你。”
单调的脚步声在乡间土路来回响。景椿不去看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就感觉身后静悄悄的,一回头,只有民宿灯火淌出半条路,顾天已经不见踪影。
景椿随意环顾,四下都没找到人,扭过头,心口跟着那半条灯光淌走了。这种感觉,和傍晚隔着一条街望见那捧白百合时相似,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继续往前走,盯着墙壁上游走的朦胧影子,目光平静,不知在琢磨什么。
只不过转过巷口,景椿很快步频如常,神色如常。
距离期限还剩两天,符忆柏却跟丢了。能不能找回来尚且两说,就算找到了想劝他反过头指证Star,更是难上加难。
晚饭后她本打算洗漱早睡,明天鸡叫头遍就进县城,结果洗完澡,脑子格外清醒,躺在床上干瞪眼。然后就收到钟安易在回程路上发来消息:顾天手机没电,托她转告,人马上回来,要开小组会。
看完消息,景椿愈发清醒。照这个节奏,今晚怕是难眠。她不是没有听见老奶奶的警告——獾和蛇偏爱光亮,野猪下过山。可她在房间里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在箱子找到电击棒,决定出门去符忆柏家碰碰运气。
她先去了小卖部,灯黑着,老板早已关门歇业。在村子里兜了大半圈,家家闭户,无一例外。末了,她才带着几分沉郁往符忆柏家,情况和顾天下午探查时一样,久无人居。
只有一处不同。
蓝铁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景椿朝里望,正对着还有扇小门,两门相隔不到半米,中间巴掌大的空地上杂草长得泼辣,废弃物杂乱堆积,自行车、水缸、还有个拉货的小推车,散落其间。
符忆柏久不回来,草已蹿得跟这些破烂齐高了。
前路算是废了。
景椿走到隔壁住户墙外,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有人说笑。她指尖抵着下颌,不知不觉就开始沿着外墙慢慢绕行。
邻舍之间夹着窄路,一肩宽,她身形清瘦,正好能通过。到了后沟那片,视野豁然铺开,竟是一大片农田。正值深秋,北方庄稼已经收割完毕,符家后头这几亩亦是如此,垄是垄,行是行,整齐分明。
景椿想起开会时顾天说的,院长除了给符忆柏安排住处,还有一亩地。当年符忆柏靠福利院资助读完大学,没有进城找工作,一心想扎根乡村建设,院长便把田地交付给他,自食其力。村支书也说,符忆柏确实为村子构思过不少建设想法。
那这田,是谁收的?
村里老人待他如亲孙子,搭把手替他收了,属实寻常。
可万一是符忆柏自己拖着病体,独自摸黑回来,握着镰刀,一刀刀地把庄稼放倒?
景椿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冷意。
刚准备走回符家大门,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田地间窜了出来,贴着地面,动作极快,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景椿心微微一紧,还真有......野猪?
绷了整日的神经,忽然冒出一点荒诞念头:这地方有猹吗?
月光下,瓜田中,项戴银圈的少年拿着钢叉刺向一只偷瓜的动物。
可这里是北方深秋,田里剩下的只有干枯茬子和风。
就在这时,身后窄巷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景椿细眉轻蹙,手闪电般探进口袋,攥牢电击棒,拇指推开保险,身子悄无声息地贴到平房墙根。
后沟没有路灯,视野极差。她这么一动,整个人便融于夜色。于是脚步声的主人像是察觉了什么,陡然加快,没一会儿就要钻入景椿耳朵炸响。
眼看快到巷子口,不等那人露头,景椿先发制人,猛地弹出去,同时狠狠挥出电击棒,动作却在半空冷不丁僵住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景椿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撞上山贼了吧?
眼睫微微抬起,一张脸在黑暗里隐约显现。紧接着,更多属于男人的温热气息随之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挡住周遭月色。
景椿心一横,不管对方是谁,她还有另一只手。左臂抬起,直取对方面门,是温悦之教她的散打招式,又快又刁,专攻眼睛和咽喉,是景椿练过无数遍的杀招。
可这一拳落到半途,她突然收住力道,拳锋停在离对方咽喉一寸的地方。
一道清润声线,含着淡淡笑意响起:“景老师的功力见长。这一拳要是落下去,我估计一公结束都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