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安易紧靠后座左侧,低头在看手机,脸色淡漠,完全没问两人临时改变计划的原因,戴着耳机就跟过来了。
这会儿她耳机摘下一半,啧了声:“两位,我们大早跑过来,就搁这儿发呆,到底在等谁?”
景椿意识过来,解释说:“以静制动,蹲守符忆柏藏起来的人。”
昨晚接到苏茜电话后,景椿和顾天立刻赶回符忆柏住处。符忆柏不会现身于此,而且他们不是要找的本就不是他。
废品堆她早检查过了。
景椿借着手电筒灯光,很快在家门口一堆旧纸箱和瘪轮胎的夹缝里,瞥见一角银灰金属,映着月色。
她两根手指伸进去,把那个巴掌大的东西勾了出来,转头看向顾天,眼尾垂着,睫毛一动,那点雀跃在浅褐色的瞳仁里跟着晃,如同薄冰之上流动的光斑:“你看这个。”
被她这样望着,顾天心底轻轻一颤,郁了半晚的心绪霎时烟消云散。他弯眼笑:“变形金刚。”
景椿眸中光华愈盛,只见她抬手翻转玩具,露出断了半条胳膊的模型,关节松垮转不利索,好在外壳漆面还算完好,没磕没碰。她对顾天说:“一个被白血病拖垮身子的男人,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留着玩具,说明牵挂的人离他不远。顺着这条线索查,我总感觉所有问题的关键就在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天的眸色更温和愉悦了。
钟安易手肘撑在车窗边缘不动,转过冷峭的脸,盯着景椿手中的变形金刚:“你们的意思是,符忆柏虽然是孤儿,但没有人提过他还有亲人相伴。所以借这个人,逼符忆柏现身。”
“石峪乡地方不大,玩具店都集中在这几条街。”景椿将变形金刚收进包里,降下车窗,看着不远处关着门的玩具店。疏离冷调的眉骨在晨雾下,又流露出一股不肯服输的劲,“符忆柏身边的人有可能是血亲,也可能是福利院一起长大、胜似血亲的孩子。福利院那边解释说,符忆柏的确有个关系很好的孩子,形同家人。村里人都说符忆柏重情义,而符忆柏离开福利院后,大概率会把对方接来一起生活。我们顺藤摸瓜,先摸排玩具店。”
钟安易下意识反问:“要是查不到呢?说白了全靠猜,搞不好只是别人丢弃的旧玩具。”
也许是被景椿冷静的语气感染,顾天转过头来。
日出恰在此时破开云层,照射在他黑发和白皙面庞上,如玉浸春水。最慑人的是那双眼,微微闪着光,似湖面摇曳的粼粼碎金:“就算一无所获,我们也能排除一个方向,总不能坐以待毙,任由无辜之人卷入是非。”顿了顿,与景椿对视,“再说,她想做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景椿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触即离,推开车门,身后传来钟安易的声音:“现在我们做什么?”
她站在晨曦中,下颌的线条被描出一层极薄的平静:“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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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的早餐铺白雾滚滚,烟火蒸腾,坐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到角落一张小桌,落座不到两分钟,小城街头,已有行人频频回头。
顾天静坐在桌边,长得清隽出众,在小城是稀罕事。
景椿不动声色地瞥见他神色如常,便低下头。
时间不等人,顾天简单问过钟安易的口味,起身到门口点餐。
景椿坐在一隅,平板靠在醋瓶子边上,专心翻苏茜发来的资料。早饭这回事,她显然没放在心上,又或者是习惯了空腹。
过了片刻,顾天就回来了,将一盅小米粥放在景椿面前,米油还烫着,白汽扑了她半张脸:“你先垫这个,甜口的还没出锅,我再去看看。”
景椿点头说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默契,钟安易不由得挑了下眉,等他走远,转头看向神色悠然的景椿:“你们认识很久了?”
景椿手指滑动资料:“进组之前,工作上打过交道。”她没打算讲实话,二人初识在她十五岁。
钟安易眼神平平,没再追问。
早餐端上来,钟安易目光扫过摆了一桌的食物,太阳穴突突直跳。
景椿面前摆的全是甜的,甜豆浆、糖糕、红枣糕,样样甜得齁嗓子。
她居然这么爱吃甜的?
钟安易默默仰头喝完咸豆浆,内心喟叹道:果然是咸豆浆更胜一筹。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符忆柏,顺带闲谈当地风土人情。而景椿则碰到专业问题话特别多,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到闲聊,就安静埋头干饭,切换自如。
等顾天回神,却发现她面前那桌甜的吃掉一半,唯独那碗小米粥已经喝空。她那冷冽的眉眼间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顾天轻轻笑了下,对老忘记吃饭的工作狂来说,属实难得了。他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会因为一件小事心生欢喜?
紧跟着冒出来另一个念头,更让他惶然——
他一点都不想收敛这份欢喜。
钟安易忽然问:“今天怎么分组?”
是了,唐赫一从早上起就没影了。顾天五点多醒来时,隔壁床已经空了,昨晚睡前这人还兴致勃勃地跟他叫嚣PK来着,结果刚挖到关键线索,人凭空蒸发了。
景椿静默不语。这么看来,唐赫一的行为和立场,究竟是眼线,还是另有图谋的变数,不好判断。
顾天略一沉吟,开口安排:“除了玩具店,琴行也得走一趟,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符忆柏,或者最近带过什么人来。三个人效率不高,还是分工吧。”
钟安易像压根没把唐赫一当回事,起身穿好外套,朝反方向走了:“琴行归我,查到线索我发你们。信不信随你们,反正干完活,谁都别来烦我。”
景椿也收好文件:“走了。”
顾天看着她步伐匀速地朝另一个方向走远,收着手,直着肩,像深秋里一截孤清细枝。
他说:“一起吧,饭后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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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主街往东。
玩具店零散分布在周边街巷。前四家玩具店皆无所获,一家根本没有类似的机器人玩具,另外三家则是挂羊头卖狗肉,货架摆得琳琅满目,实际上真正称得上玩具的屈指可数,大部分全是文具零食,透着小县城特有的萧条和敷衍。
第五家店就在县公立小学对面。店铺也就十来平,规模适中,玩具种类不算丰富,但好歹占了四分之三,货架洁净,内侧摆着饮料,还有两三排童年零食。
门框铃铛叮铃一响。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趴在柜台刷手机,抬了抬眼皮:“要点啥?”
景椿扫了圈货架:“随便看看。”
老板的脸静了回去,顾天却微笑开口:“老板,想给孩子挑件礼物,您给掌掌眼,推荐推荐。”
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笑逐颜开:“有有有!男孩女孩?”
“小男孩。”
老板钻进货架深处,抱出满满一怀,玩具车、弹珠机、积木、拼图......小山似的堆上柜台。
很快这些东西就被顾天温声拒绝了:“都挺好,就是偏幼龄。有没有适合八九岁、上二年级孩子玩的?”
景椿看他一眼,他也侧眸回望,朝她浅浅勾唇。
两人想到一块去了。福利院不肯透露孩子的信息,他们不是警方,没资格调档。景椿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借着符忆柏身体状况的由头,套出了信息,符忆柏身边的孩子正好上二年级。
老板麻利翻出适龄玩具,一抬眼,瞧见这对俊男美女隔着半步对望。
他咂摸了下,恍然:“哎哟小子,让你女朋友挑呀,她选的小朋友指定喜欢!”
景椿微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左手忽然一热,一只手顺着她的腕子滑下来将她一牵。顾天俯下身,偏头对她耳语:“抱歉,先顺水推舟,不然老板该怀疑我们不是真心买东西了。”
言罢直起身,声音清爽,对着店家说道:“好啊,听她的。我的眼光都是她教的。”
温热气息吹在耳尖,一如昨夜田埂之时,景椿心口似有小虫缓缓爬行,细微麻意散开,面上却平如止水,扫过那排深色玩具:“这个怎么样?”手指向变形金刚。
顾天含笑附和:“嗯,男孩子都喜欢这个。”
老板也乐呵呵的,觉得这单十拿九稳:“这款卖得最好,小朋友拿到手就不撒了。”
景椿又问:“女孩子玩变形金刚的多吗?”
老板答:“咋不多,玩具哪分男女。现在的小姑娘厉害着呢,啥都爱玩。不过变形金刚一般都是给男孩子买的,前阵子就来过好几拨客人。”
景椿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顾天已经拿出手机付款:“那就听我女朋友的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跟景椿说,“钱我来付。第一次上门拜访,见面礼哪能让你掏钱,就当讨小侄子的喜欢。”
景椿:“......”
他还越演越上瘾了。
能怎么办?舍命陪君子,先把孩子钓出来再说。
景椿接过塑料袋,淡笑:“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