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顺势屈膝蹲下，抬眼望去。小女孩平平地回视，没有孩童该有的怯生生。

他略一沉吟，取出变形金刚：“我们来杨树沟采风，在村里捡到这个，听老人说，这是一个叫符忆榕的音乐盒子。”

小女孩又笑了笑，否认道：“大哥哥，女孩子都玩芭比娃娃。我在电视里见过。”

她的反应很是平静，言语也不似寻常孩子，一点活气都没有，即便她是在笑。她的五官生得极灵秀，瞳仁清亮若蓄山泉，黑而净，澈而透，若非病痛长久啃噬，该像颗刚剥壳的荔枝。

景椿和顾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景椿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蹲着：“玩具不分男孩女孩，你也可以拥有变形金刚，它里面，藏着只属于你的小秘密。”

女孩无动于衷，不肯伸手触碰玩具，像一具失掉魂魄的木偶，嘴角依然在上扬。

景椿静静看着她，恍惚间，一道早已消散的旧影渐渐与符忆榕重合。

孔素晓有时会绕着弯问她：“阿椿，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笑着回：“病房里也能看风景，不用麻烦。”

只要踏出病房，身后就是接踵而至的叹息与担忧。她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封闭，只要她不去触碰外面的世界，世界就不会来惊扰她。

八岁的符忆榕，已经学会了同样的事。

远山苍茫，流云徐行。

天台是这栋楼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是符忆榕寻来的自由。

就像当年她把自己锁在病房，不过是为了虚妄的自在。

察觉到景椿的异样，顾天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压了压，到底是没覆在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景椿指尖掐紧掌心，深吸一口气，把断臂的变形金刚交还给符忆榕，女孩五指没合拢，仿佛这物件和她毫无干系。

两个大人就这么蹲在水泥地上，守着被迷局所困的小小灵魂。然后景椿目光绕过她瘦小的肩，翻过医院楼体，望向天上流云、连绵青山，按下了播放键。

《虫儿飞》轻柔淌出来。

仍旧是高一句低一句的童声。

符忆榕也在这时听到自己的声音，表情缓缓变了，愣在那里，低头看着玩具，再没有别的表情。

山风吹乱景椿的黑发，她安静注视着，一层水雾漫上符忆榕的眼眶。

没错了，就是她。

符忆柏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符忆榕。

景椿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它把一个被病痛纠缠的孩子抛进符忆柏的人生里，逼着他拼尽全部力气，护她周全。

小小的身影落于顾天眸中。少顷，他压下纷繁的情绪，安静等这首儿歌唱到尾声。

曲子落定，符忆榕的情绪已收放自如，嘴角重新吊回。景椿却眉头微蹙，那种隐隐不对劲的感觉再度浮上来，跟第一次见到符忆柏时的情景是相似的——符忆榕也穿着病号服。

名单里，白血病患儿是符忆榕；两天前的系统里，躺在床上的病人是符忆柏。

一家两个病人，那三十万债治的到底是谁？

如果是妹妹，符忆柏怎么会放心让她独自跑到天台？这里没有防护栏，七层楼，一步踏错，就是天人永隔。而现在符忆柏人又在哪里？

景椿心头一惊，难不成是Star先动了手，再次控制住了符忆柏？药物或许能牵制人，可拿什么胁迫？何况顾天就在这里，万一符忆榕说出什么线索，符忆柏就不怕全盘暴露吗？

望着顾天目露悲悯的脸，景椿突然定了定神，想起他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连日奔波。再看这座像囚笼一样困住符忆榕的医院，浓重的无力感慢慢沉淀为笃定。

该惶恐的人是法外之徒。顾天他清白无垢，身正心明。

他都没有退，她又凭什么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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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安抚下，总算把符忆榕平安送回病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区，路过护士站，景椿眼神微动，说：“谢谢您告诉我们消息。”

护士握着景椿的手直摇：“该我谢你们才对！小榕打住院起就不爱待在病房，我们劝也劝不动，还是你们厉害，去了一趟她就乖乖回来了。”

景椿受之有愧。

他们不过是把符忆榕领回了病房，并没有真正救下她。

“她常上去？”

护士脸上笑意淡去：“数都数不清了，一找不到人，我们就往天台找。”

听到她的话，景椿只淡淡苦涩地笑了下。

护士也沉默几秒，忽然两手一拍：“哎对了，小榕的医药费是你们缴的吧？昨晚系统核账，之前拖欠的费用全结清了，连下个月的预缴款都一并交了。”

景椿心里咯噔一下，她和唐赫一之前是借缴费当借口探查病房，没真交。符忆柏自己？他连药都快用不起了。

“什么时候缴的？”她问。

“这我可说不准，账是昨晚核出来的。”护士想了想，“你们不是经手人吗？”

“大概吧。”她说。

见景椿反应平淡，护士还当自己会错了意，讪讪收了话头。

顾天余光里全是她蹙着眉的模样，还不忘出来打圆场，略一点头，朝护士浅笑：“小榕平安就好，我们先走了，您辛苦。”

护士哪里见过这么清俊柔和的人，愣在那里，忘了道别。

等两人都走到电梯口了她恍然回神，匆匆往符忆榕的病房赶。

景椿没在意方才的小插曲，满脑子都是符忆榕听到自己歌声的反应。

顾天按下电梯键，侧头望向她：“你看出什么了？”

景椿沉吟片刻，电梯抵达楼层，她抬手去按五楼，才摇头：“还没理清。慢粒是血癌，他早该归血液科管，不该一直挂在内科......先去七楼吧，内科。”

两人沉默地来到了住院部五楼，循着病房编号找过去，不约而同停在一扇病房门前，

门关着，抬眸看向病患信息卡。

顾天眉头轻蹙，景椿也敛了神色。

敲了两下门板，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找谁呀？门没锁。”

典型的多人间病房，六张床全都住满。三位老人，两位年纪三十岁上下的病人。县城医院的床位供不应求，走廊都加了临时床位。唯独左侧靠窗那一张空着。

靠门的老爷爷先开口：“稀客，难得有年轻人来我们屋咯。”

这种拉家常的活，自然交给最擅长沟通的顾天开场。他笑意如春风，两三句话就撩开了半屋子人的话匣子。

景椿不打算插话，上次就是唐赫一嘴快，挨了一记玉米芯。于是她退后两步，观摩学习如何打通人心。

免费的进修课，以后她回归记者也好用上。

“你们小两口，”老爷爷眯起眼笑，“总不能专程来看我这老头子吧？”

话音刚落，景椿余光却瞥见前面那双手，细长白净，像在琴弦上无声地给她递了句话。

她转身站到床尾，跟隔壁床老人聊起来：“您误会了，我们是小柏的朋友。前两天去村里，没见着人。听说他住院，赶过来扑了个空，刚好碰见了他妹妹。”

老爷爷目光沉了沉：“你认识小柏？”

顾天心思一转，搬过病房里唯一的空椅子，放在符忆柏病床边上，拍了拍示意景椿坐。自己则站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向老人。

“我们刚送符忆榕回去，过来跟小柏说一声，让他放宽心。”景椿坐下，答得平平静静，“护士说符忆榕今天不肯吃药，小柏要是知道妹妹一个人跑天台，他哪里还躺得住。”

提起符忆榕的病，屋里气氛就沉了。

而顾天正琢磨方才景椿那番撇清关系的话，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却有些怔忪，连她在说什么都没听清，然后一抬头，她已经把话题引导开了。他心想：我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听心跳的。

景椿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眼神示意他也找位置坐下。

顾天原本就为她暗暗欢喜，指尖冷不丁传来细细柔柔的触感，心思倏地全飘了。像过电一样，极快极冷地顺着指尖窜上心头，暖意还未漫遍四肢，他反手虚虚一握，就绕到景椿身侧，笑着冲她摇头。

和你并肩站着，就很好。

景椿单纯以为他喜欢站着，神色如常，对老爷爷说：“之前我们只知道小柏喜欢音乐，没想到小榕也喜欢。”

窗外日色青透，远处群山苍黄斑驳，薄雾笼住峰顶，铺向看不见的尽头。

老爷爷半晌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