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赫一自顾落座,朝后厨喊:“老板,招牌菜一样来一份,糖醋的、酱爆的,再加你们家招牌炖锅,汤先上。”
后厨探出头:“炖锅要等二十分钟哈!”
“成。”
景椿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唐赫一摘下墨镜,扬着脖子喊:“你去哪?空腹战斗吗?”
前方身影压根没应。
他就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小馆,径直来到路边煎饼果子摊前,干脆利落地扫码付款、打包,然后穿过马路,淡漠的身影很快没入医院大门。
唐赫一隔着玻璃盯她背影看了会儿,才转头:“老板,菜照上。”
结果吃了个七分饱,叼着牙签,晃悠回住院部楼下,就见玻璃大门正对面的树荫底下,一人像个木桩子杵在那,啃着煎饼果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出入口。
呦,守株待兔呢。不过兔没来,树倒是快被她盯穿了。
唐赫一站在树后,观望了会儿。
符忆柏是真是假、跑不跑得掉,都不关他的事。只要顾天能清白,这盘局方能继续,他才有兴致玩乐。至于景椿爱站树底下还是房顶上,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是站得太久,还是没挪过地方,景椿一迈步,总觉得太阳都在晃,脑袋发飘,脚底下像踩着棉絮。
唐赫一几步追上,扶住她肩头,长指捏着自己下巴,饶有兴味地望着她:“犯得着这么死磕?要不小爷给你搬个马扎,不收费。”
景椿按住虎口,轻微吐气:“不用管我,继续找人。”
话音刚落,一杯豆浆拦住她的去路。
景椿疑惑地看着他,抬手一指:“垃圾桶在那,我可以带你过去扔。”
唐赫一:“......”
干脆把豆浆塞她手里,纸杯暖意缓缓浸透肌肤,景椿微微一怔。
“懂点常识行不行,铁打的人也熬散架了。”
“......低血糖而已。”
“那正好,豆浆补糖。不是说干活吗?真趴下了,你想让我拖着死尸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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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杨树沟村时,西天染橘。
加长豪车在村口就停了。两人一路无话,车子驶回国道,发出枯燥而单调的引擎声。
忽然,唐赫一开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铁了心不让你找着,再绕十圈也就那样。”
景椿的目光把那辆车送出视野,缓缓收回来,望向荒僻幽深的乡野土路。
最后,他们还是折返七楼病房看了一眼。
712床空着,符忆柏没有回来,不知所踪。倒与他仓皇的行径不同,床铺得棱是棱角是角,木头柜上就几样简单物件,老旧铝制热水瓶、皱巴巴的橘子还有乐谱,各归各位。
景椿有些酸楚。要是没掺和Star这摊子烂事,符忆柏不用东躲西藏。况且,无论他是否被动,病痛缠身的他都身不由己,景椿甚至荒唐地想,倘若Star没有横生枝节,符忆柏或许已不在人世了。
一场脏事,反倒阴差阳错续了他性命。
两人步调不一地回村,落日沉过山脊,天际烫成旧铜色。
村口立着个公用电话亭,就这一处能打电话。顾天留的后路本是镇口邮局的座机,倒省了。
这亭子顶上暗红的标识剥落大半,绿色立柱隔出两个通话位,中间嵌着块说明牌。老座机套着塑料挡风罩,听筒垂着卷线。
估摸时间,顾天那边事情也忙完了,景椿打算跟他同步今天进度,索性就用座机打。
还是那种要投币的老式座机,得亏顾天出门时塞给她两枚硬币。
景椿捏着硬币,心底微动,这人做事怎么周到得有点过头,你缺什么,他总能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不觉浅浅一笑。
硬币投入投币口,听筒贴上耳朵,轻按拨号键,目光抬落,只见顾天和钟安易从玉米奶奶家里出来。
他们这是另辟蹊径,在老奶奶那寻到了一丝苗头?
景椿刚想挂断,看见顾天侧身摆手,笑着向屋内告辞。没一会儿,老奶奶蹒跚跟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捧百合,白花衬着暮色,软柔柔的。老人态度坚决地塞花,压根到不了顾天手里,便举着花枝遥遥点了点钟安易,嘴里的话被风扯碎。
顾天脸色微变,抬手虚按,说了些什么,来回推了好半天,才把花接下。
钟安易在一旁看热闹,难得笑了一回。
听筒里,电流刺啦作响,杂音不断。路对面,百合在暮色里干净纯粹,风一吹,叶一飘,不经意间成了两幅永远不相融的画。
景椿敛了嘴角,挂回听筒,胸口像堵着一小团未燃尽的煤烟,缕缕灰雾盘旋,淤在心底。她按压心口,心跳平稳缓慢,并无反常。
一只胳膊肘搭在防风罩上,唐赫一笑容粲然地朝她俯身:“我发现你今天特喜欢发呆,比干活还敬业。让人夺舍了?”
景椿把硬币丢回口袋:“省点力气,别到晚上失眠,躺着数羊到天亮。”
唐赫一歪歪嘴角:“小爷我体力好着呢,轮不到你操心。”
景椿头也不回,声音冷淡:“走了。太阳下山,这地方归狼管,我并不打算英雄救美。”
唐赫一:“......”
以牙还牙,这女人还真记仇。
一转头,恰好看见顾天和钟安易抱着百合,直接往民宿反方向走,一眼没往这边瞧。
唐赫一勾起那副惯有的桀骜笑容。
嚯,本来只想买票看戏,看来得换至尊前排吃瓜了。
晚上,两队人马没有凑在一块吃晚饭。原因很简单,顾天他们到这个点还没回民宿。
景椿和唐赫一先吃了。老板娘热情如旧,四个菜热气腾腾。只不过景椿一旦话少起来,唐赫一就浑身别扭,话密得什么都能聊,还不忘拱火,导致景椿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我先上去了。”
“哎,剩饭天遭雷劈的!”
夜色渐深,星光初亮。
唐赫一在冷热横跳的水温里折腾一番,艰难洗完澡,顶着半湿的头发仰靠在院中木椅上数星星。
别说,农村的星星确实亮,多是蓝白色,天穹澄澈无尘,亮星与细碎星子层次分明。
这趟他只带了电吉他,来了才发现插座不够用,不是插台灯就是被千禧年的老电视霸占。琴没电,跟块木板区别不大,但唐赫一有法子,琴横在膝上,右手当鼓槌,敲面板,扫琴桥,愣是把木板敲出了鼓机的质感。
敲了会儿,唐赫一兴致就蔫了。到底是少了顾天,他斗志全无,鼓点成了无聊的敲击。
然而说曹操,曹操的脚步声就到了。
顾天推开民宿院落大门,唐赫一连眼皮都没抬:“回来得够晚。”
“在老奶奶家待了一下午,又去了趟村支书家。”顾天把百合搁上石桌,四下看了眼,“你们很早就回来了?”
唐赫一声音慵懒:“不然?我可没心思耗着,能给景椿打下手就很给面子了。”
顾天沉默下去。
钟安易坐到他对面:“见到符忆柏没有?”
唐赫一耸肩:“我们景老师把追债的揍得满地找牙,结果正主跑了。”顿了顿,扫了眼顾天,语气揶揄,“你们俩把百合都捧回来了,总该挖到点东西吧?”
钟安易:“不多,顾天说开个小会,两边合并线索。”
唐赫一靠在椅子上,闲闲地看着她:“老话怎么说的?百合百合,百年好合,下乡两天直接订终身。下回不用四人同行了,你们夫妻店直接开张,事半功倍。”
顾天眉目微敛:“没影的事,你误会了。”
“跟我解释没用。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我懂,我懂。你这人格魅力,老人家都愿意主动给你牵线。”
顾天问:“......什么意思?”
唐赫一:“甭跟我装虾米蒜,老奶奶亲自认证,还主动撮合送花。我和景椿都亲眼看见了,属实羡慕不来。”
顾天心底仿佛有一根纤细的弦轻轻拨动,不住震颤。说不清的慌乱挠着心尖,还带着点不踏实。理智提醒他是一场误会,原本只觉清清白白,可他总感觉有什么事要搅得一团糟,就是想开口解释那么一两句。
唐赫一见到他这般克制慌乱的神色,心里乐呵:“不是说开会吗?喊景椿下来——”
话音未落,唐赫一面前的人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