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眼睛慢慢弯了,眉眼软软的,抬手朝着她的发顶——
“我靠!”
唐赫一的咆哮从巷子拐角炸回来:"杜世桑那老头不会拿个假地址唬我们吧?这破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只手堪堪收回,背到身后。
蓝铁门,门前废铁堆积。
唐赫一抡圆了拍门:“符忆柏!”
哐哐响,依旧无人应答。
“行,”他退后一步,盯着这破铁门,“杜世桑可真行,坐标怕不是他梦里编的。”
钟安易背靠土墙,单腿微屈撑地,随口道:“地址错不了,老奶奶亲口说的。估计是他提前递信,跑了。”
如果符忆柏真的跑了,那她这趟就白来了。
景椿站在门对面,环顾四周。
门口不算宽敞,墙根摞着压扁的旧纸箱,旁边立着个瘪掉的旧轮椅,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变形金刚,最显眼的倒是不计其数的空酒瓶。
她正打算细看,眼角瞥见几米开外有个小卖部。
红白塑料棚,木头柜台,门口摆着掉漆的冰柜,棚顶吊个灯泡。灯泡底下,一个中年大叔正拿着拖把,胡乱拖门口的积水。
景椿抬脚往那边走,大叔头都没抬,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水花溅起来:"买东西?"
“不买。”景椿说,“我找符忆柏,住对门那家。”
“不认识。”大叔眼皮都懒得全抬,“不买就让开,别踩我刚拖的地。”
景椿就站在店门口,素着一张脸,神色极淡。顾天离她两步外,心倏地一紧。似是嫌她挡了道,大叔抡起拖把一甩,带泥沙的脏水正劈头浇向门口。
她身形轻侧,脏水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地上,水花还是咬上了她的鞋边。
村口老人的抵触好歹还有层体面,这位大叔的厌恶全摆在了明面上。
景椿与顾天对视一眼。
以大叔不加掩饰的厌烦,大概是不愿跟无关人员多费半句口舌,尤其他们这种城里来的生面孔。
可景椿的目光,这会儿已经把铺子细细扫了一遍。这是典型的乡镇小卖部,架子老东西杂,小本买卖勉强糊口,大笔开销根本扛不住。柜台上摆着好几个玻璃罐子,装着泡泡糖跟水果软糖,货架上垂着不同口味的大大卷。
她视线又往柜台最里头看去,那堆着杂乱无章的小物件,花生、计算器、水杯、还有几张彩票,底下垫着一沓纸。
只露出几个模糊的字——逾期、滞纳金、最后一次通告。
小卖部也有欠款?
但一个小商户,会把自己的催款单摆在客人随手可见的地方吗?
景椿正沉思着,顾天突然出言打断一时间的僵局,说:“大叔,我们不是来讨债的。”
拖把停了。
大叔盯着半干的水泥地,喝斥道:“你们城里人个个都会说漂亮话。”
顾天垂眸看向柜台那沓露出一角的纸上:“他们是谁?”
大叔的脸沉下去,拖把磕在地面:“他那身子骨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们还有脸追?!人都快病死了,积点德行不行啊!”
身旁的景椿眉心微蹙。
如果Star真收买了符忆柏,第一件事就该替他摆平这些烂账,只要还剩一样,就是定时炸弹,他们不可能留着。
可债,偏偏还在上门。
真想摆平,一手交钱的现金也能平账。
她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Star故意而为之。
一笔一次性、见不得光的封口费,换取暂时的治疗,却不够还清债,更不够把病断根。
而他搭进去的,是跳出来指证,背负一辈子骂名。
用完即弃,自生自灭。
这时,在场的Star代表开口了。
唐赫一踱了过来,斜倚门框,眼梢挑起笑:“追债上门的都是要钱的吧?”
“废话!”
“那真巧了,我们是来送钱的。”
大叔的表情瞬间凝滞,没有说话。
景椿眸色微敛,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动声色的通透:“最近找符忆柏的人,应该不止要账的。您能护着他,我们理解。但如果他卷进的不只是欠债,您这么护着,就是包庇,是帮凶。”
顾天倒是在旁边微笑,这哪是照着他的示范学,分明是记者的老本行。
半晌,大叔的神情更沉郁了,抬头看着他们,目光却透着厌恶之外的悲凉:“他去医院了,很久没回来过。”
“哪家医院?”顾天问。
大叔嗤笑:“咱这小地方,出了村就一个乡镇卫生院,县城的医院光车费就得掂量半天。他三天两头跑的全是卫生院。”
说完拎起塑料桶,掀帘进了后门,把满屋烟草味一起关在了外面。
众人皆沉默。
钟安易不知何时也到了,摘下一侧耳机,忽然开口:“他生病的事,板上钉钉了。”
景椿看她一眼,没说话。
“行了,各位福尔摩斯。”
唐赫一吹了声口哨,结束了一波三折的头脑风暴:“收队,案子明天破。三天期限还没开始呢。是真是假,他都跑不了。”他转头朝顾天一笑,“你倒是说句话。”
“他生病了,我们是该去看看。”顾天想了想,认真地说,“但今天去不合适,我们一身风尘站在病房门口,真的像讨债。明天买点水果鲜花,诚意得带到,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唐赫一:“……你有病吧,这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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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没顺过。半路车没油,国道边干等四十分钟,刚又在小卖部吃了记闭门羹,还赔上一鞋边的脏水。
所以当那栋墙皮斑驳的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时,唐赫一背着黑色运动包,嘴角扯了下去。
“回去第一件事,”他咬着后槽牙,“就把杜世桑的黑发全染白,这地方也能住人?”
民宿前台,老板娘正嗑着瓜子追综艺,门一响,抬眼扫过四人。
景椿说:“四间。”
“没那么多。”老板娘眼皮耷拉着。
顾天有些诧异:“这民宿看着不小。”
“前两天来了拨写生的住满了。就三楼两间,一间朝街一间背街。爱住不住,嫌差往回走二十里,镇上有宾馆。”
景椿心里盘了盘,侧头正要跟钟安易商量,钟安易却已然把答案备好了,下巴朝她一点,“我跟她一间,你们随意。”
老板娘摸出两张房卡递来:“三楼,走楼梯。热水只到八点,过时锅炉封火。”
话音刚落,唐赫一抓起房卡,人已经蹿上了楼梯:“今晚有的聊了。”
钟安易拎着自己的包,对景椿丢下一句:“我先把设备放上去。”也上楼了。
小队散去,景椿转身想拿包,顾天已伸出手,把她的包先拎在了指尖。
“我自己来。”景椿说。她行李不算重,就几件换洗衣服和工作设备,加起来还没他背上那个琴包沉。
顾天却直接挎上肩:“上去吧,这楼梯不好走。”
景椿看了一眼那段昏暗陡峭的楼梯,根本没答应,他却牵过她的手腕,,带着她悠悠拾级而上。走到楼梯口又自然而然松开,她陡然全身一松,但有种说不明的失重感。
顾天转身,眼睛亮堂堂笑着:“晚安,狄大人。”
“嗯。”
景椿走在前头,无声轻笑。而他挎着她的包跟在身后,脚步沉稳而踏实,追着那抹清冷的身影,也慢慢咧开了嘴。
于是,周遭的昏暗嘈杂瞬间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