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镇时,天际已然黄透了。
国道上车辆呼啸掠过,毫无减速之意。司机将一行人丢到村口,就溜达歇着去了。
说是下乡采风,还真是山野村落。
京城西南的石峪乡杨树沟村,贴着国道。村里老杨树成片林立,深秋黄叶半悬于灰白枝桠,村落静卧山沟之间。
土路两侧多是明清的老房子,砖石木架,少数几栋还留着民国风格。再往里能看到几座气派的大院,门簪垂花,旧日的讲究都还在,可基本锁着。
下午三四点阳光正好,街上见不到年轻人,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小卖部的玻璃柜还摆着老式点心,烟囱一根根,冒着笔直的炊烟。
景椿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他们仨。
顾天接过一看:“......这是符忆柏的资料?”
景椿颔首:“刚出事那会儿,杜导就让柳叶去调查了符忆柏的背景。不过事发突然,前后就一天,幕后之人做事滴水不漏,目前掌握的都只是初步信息。后面有进展,柳叶会同步给我们。”
她自然不会透露还有苏茜的暗中相助。
顾天微微一笑,飞速浏览资料:“符忆柏,二十九。独立音乐人,平台认证账号,粉丝三位数,作品几十首。无婚育,无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后独立户口。”
“混了这么多年,全网零热度。”唐赫一捏着纸,啧了声,“难怪一直火不起来。”
顾天盯着资料,又问:“不是说他病了吗?”
“病历查不到。住院记录倒是有,去年开始就总往医院跑。”景椿顿了顿,“但以他的收入,医药费是付不起的。”
钟安易摘下一只耳机,难得主动接话:“不止,歌全是自己录自己发,没有团队和工作室帮衬。”
唐赫一把纸拍在后脑勺上:“所以很简单,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忽然有人递一大笔钱,让他跳出来指证,肯定接手啊。拿病人的软肋当刀使,真不是东西。”
景椿瞥他一眼。
唐赫一却像是洞悉她的心思,扬声:“我猜猜,景老师这会儿心里,肯定想着Star这四个字母。觉得就是呗,反正我也这么想。”
景椿淡漠如常。
那意思明摆着——你知道就好。
“不过我说真的。”唐赫一斜过身,看向顾天,“你和符忆柏到底谁抄谁?要是真缺钱,写歌卖啊。非要找你这个硬铁板死磕。”
顾天的声音轻轻传来:“符忆柏没挑我,是看准时机下手。”
“什么意思?”
“单纯想挣钱的话,去年卖和今年卖差不了太多。他等我上了节目再动手,是因为这时候我身上有热度了,一首歌的账能算得更大。”
唐赫一挑眉,来了兴致:“那不更说明他是冲你来的?”
钟安易目不斜视:“你这记性可够呛。你前脚刚说他是被人当刀使的可怜人,后脚又说他是冲顾天来的,能有点主见吗?”
唐赫一停下来,直接被气笑了。
“而且他指证,自己一分钱也分不着。”
“......所以你觉得他不知情?”
钟安易戴回耳机,不再搭话。
唐赫一讨了个没趣,景椿却已跟他擦肩而过,脸上没了清冷,淡淡道:“还有两者可能。要么有人拿着比钱重的东西压着他;要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歌被人拿去做了什么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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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沟比景椿想象中还要小,不过十分钟便走到尽头。
杜世桑提供的符忆柏住址,在村子的更深处。
倒也不是什么犄角旮旯,好几家门口晾着衣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干辣椒,生活气倒浓。大概是他们一行人的穿着打扮太扎眼,很快引来村民侧目。
老奶奶捏着半截玉米,打量这群人:“你们是电视台的?”
景椿环顾一圈:“奶奶,我们过来采风取景,但这村里年轻人好像不多。”
“年轻人早都往城里跑了。你们找谁?”依旧是反问。
景椿轻声说:“您认识符忆柏吗?听说他在这村长大。”
“找他做什么?”
“我们是他朋友,想跟他聊聊音乐上的事。”
“音乐?”老奶奶把玉米棒子往筐里一搁,语气冷了几分,“他早不弹了。你们城里人关心他做什么?不认得,不认得。”
景椿刚要开口,就感觉顾天在后面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她微微一怔,只见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玉米,掸净尘土放回筐中,语气绵软温润:“奶奶,您这玉米晒好几天了吧?”
老奶奶没好气:“三天。”
“您一个人剥这么多,胳膊该酸了。”
“酸也没法,儿子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顾天轻嗯了声,也不讨嫌,就在旁边的马扎上蹲着看她剥。老奶奶没赶他,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忙活。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符忆柏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过来帮您干活?”
“那孩子在福利院待过一阵,以前是常来,后来就没信儿了。”
老奶奶说到这里,头回面露苦涩。
“多久没来了?”
“去年。”
“他上次来,身体好些了吗?”
老奶奶已猛地抬头,神色冷硬如初:“你们要找人就自己去找,别问我。”
景椿全程凝神听着,忽见唐赫一迈步上前,朝老人笑说:“奶奶,实话跟您说,我是他粉丝。您要是知道他什么,就行行好告诉我们。”
老奶奶哼声:“我人老脑子可不糊涂!就他半桶水的本事,哪来的粉丝?”
“怎么没有,我就是。”
“真有粉丝的话,还至于躲在那破屋里?”
这话一出来,几人都顿住了。
顾天依旧蹲在老人身旁,柔声说:“奶奶,真有本事的人是不爱张扬的。我们就是探望小符,看一眼就离开。”
几番软磨硬泡,老人的脸色才缓回来,却先扭头盯住唐赫一:“你这粉丝,不会就嘴上一说吧?”
唐赫一:“......”
旁边看热闹的大爷从烟盒磕出一根烟递过去,唐赫一不抽烟,还是接过夹在指间。
见他这副听劝的模样,老人冷哼一声:“我就给你指个地。往里走,蓝铁门,门前堆着破铜烂铁的就是。”
顾天笑说:“好,谢谢您。”
唐赫一却有感而发:“再聊下去,符忆柏人还没见到,咱们先认了个干奶奶。”
街上几道目光倏变,气氛刚焐热瞬间凉了。
某人当头挨了一棒玉米芯,脸色又红又白。
顾天微微俯身:“打扰了。”回头,冲唐赫一极轻地摇了下头。
只是那位老奶奶这会儿又过了气劲,拉着顾天袖子不放:“娃,天黑就别出门了。山里入了秋,獾和蛇都往亮堂地方钻,前村还下来过野猪。你们城里娃不懂,”她看看景椿,又看看一身黑的钟安易,“尤其闺女家。”
去往符家那条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行,唐赫一和钟安易走在前头。
身后几步,两道影子相叠投在土路上。
“刚才那场面,”顾天侧过头,“招架不了可以不用硬上。”
景椿隔着夕阳,望着古朴的村庄,神色淡然。
工作上她可以一针见血,可在生活里,面对一群满脸警惕的老人,本能地感到不知所措。脱下那身铠甲,二十四岁的她不擅长人情客套。
“记者这行,多半都是跟人打交道。”景椿目视前方,“不喜欢,也得硬着头皮学会。”
顾天有点想笑,眼眶却温温的一片。
景椿无比淡定地偏头看他,唯有嘴角轻轻扬起:“再说,我有现成的示范。”
“示范?”
“刚才你跟老奶奶聊的三分钟,我都记牢了。照着学,差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