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屏幕亮起，是那条对比视频的截图。

苏茜头也不抬，指尖翻飞如影：“营销号和对比帖我都扒了，一个模子刻的不值钱。值钱的是这条视频，做得像模像样。我找了个做编曲的朋友把关，来回比对了好几遍。”

“结论怎么样？”景椿问。

苏茜嘿嘿两声：“裁缝手法。所谓的抄袭对比，就是把两首歌结构、编曲思路上的差异全剪掉，专挑旋律最像的几个小节反复放大，剪出来看着特专业，其实全是套路。”

景椿点点头，这个观点和顾天的分析一致。

“继续。”

苏茜把屏幕转向景椿，数据滚过，没一会儿，便跳转到音轨图谱，放大其中一段。

“就那个‘小京带你闯乐坛’，心眼是不少，路子也够损，但在我这不够看。他放出来的音频分析，说白了就是裁缝。”

“《长夜行》用的是最基础的G大调模板，和弦简单，旋律简单，词更是大白话。相比之下，顾天的《残鸟》同样起G大调。”她冷笑一声，“坏就坏在这，外行一听一个调，最先被带节奏。可懂行的能听不出来？《残鸟》在转折处加了调外的变化音，段落情绪和过渡做得特别妙，色彩变化丰富。科班出身的都未必啃明白。”

一个个专业的术语落进耳朵里，景椿心头稍安。

苏茜切到文档页面，把通篇歌词摊开，跟做阅读理解似的逐句拆解：“我朋友看完《残鸟》的词后，当晚就坐不住，嚷着要上门讨教，让我给拦住了。他说多数纯伴奏的歌，全靠歌手音色去弥补乐器的单一。可这首不一样，谱子没法随便简化，拍弦更不能省，一改味道就全没了。顾天神就神在，这首歌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去掉人声，纯器乐也足够出彩。”

景椿默然，没有打断她的思路。

哪料苏茜神情微变，景椿的心跟着一提：“但最恶心的不是裁缝，我顺着微博链接往回扒的时候，记录锁着，索性进微博后台看了一眼。”

景椿抬起眼：“你进了微博后台？”

苏茜轻轻点头，两段波形叠上同一块屏幕，回车落下，差异重合处瞬间标红：“微博那套系统不算顶级，但也轮不到菜鸟来去自由。这人攻了好几次才黑进去，把原版《长夜行》的音频链接给调包了。”

“什么意思？”景椿皱眉。

这回苏茜静了一瞬，压低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意思是，网上流传的《长夜行》，不是一年前发布的原版，你现在听的是个冒牌货。啧，带节奏是顺手捡的，栽赃才是蓄谋已久，够下本的。”

“你捋捋这个，是两段式的。”她屈指敲了敲屏幕，“对比视频先拿真音频下手。原版跟《残鸟》相似度不足一成，直接摆出来没人信，所以才要裁缝，先把印象种进人脑子里。然后等热搜一起，全网都将信将疑地点开链接去亲自验证，那边早换成赝品了。自己查出来的实锤，谁还信官微？”

说到这，苏茜干脆放了原版。她估摸着，景椿还没见识过这么阴的操作。

真正的《长夜行》在房间里铺开。

谁敢信呢。两首歌相似度连一成都不到，竟被人篡改至八成，才有了如今的“抄袭实锤”。

景椿微怔，瞬间懂了官微的证据为什么砸不出水花。因为他们举着真凭实据，对上的却是一件赝品。

而对方有备而来，远远超出了普通舆论范畴。苏茜眉头也拧着，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景椿并不意外苏茜能挖到这么深，她的实力向来可靠。

她轻声道：“赝品总得有个仿的底子。《残鸟》正式版还没上线，除了节目组内部，美人能拿到。”

敲键盘的手一顿。

“所以我说，蓄谋已久。”苏茜回过身来。

她这么一说，景椿立马想起杜世桑提及的眼线，以及最开始林子烨表示基地里有与许向德有关的人，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分。

“这份更替记录能用吗？”

“拿不出手。”苏茜耸肩，“你总不能告诉全网，我们是黑进后台才知道链接被换的。点不了火，更烧不起来。”

景椿淡淡摇头：“足够了，那份原版文件没人动过，拿它当对照样本，谁来验都行。谢谢，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

“先别急着谢。大晚上把我薅来，不光为了听歌，还想查那个营销号和独立音乐人的底细吧？”

“对，还有最初带节奏的几个账号。”

屏幕上，数据持续更新着，最终停在了右上角。苏茜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没关窗口，反倒转过椅子：“你老实告诉我，调去《无声之人》后，许向德那个案子，你压根就没停手，对不对？而且来找我之前，你就怀疑孙见然了，只是没有确切证据。不然你查这玩意干嘛？”

景椿忽地一怔，没料到是这个反问，抬眼看她：“对。零碎线索在节目组冒出来，都指向Star。就是没想到，他们为了搞垮一个新人，手段能这么不地道。”

“不地道都算抬举了。”

苏茜扯扯嘴角，眼底满是冷意，把方才的定位窗口重新拽回屏幕：“套路玩得贼熟，中间绕了好多跳板。可就这龌龊风格、这对时机的拿捏，绝对是咱老朋友Star的路数，没跑了！发帖那孙子最近三次登录地点，全在朝阳一处老小区，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景椿凑近屏幕，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毫不起眼。

“但不一定是源头，他们最喜欢用跳板藏行踪。”苏茜指下不停，没过多久，一枚新坐标浮了上来，“这个IP看着普通，但近一个月有境外访问记录，走香港跳板绕过来的，挂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

景椿问：“能查到背后是谁吗？”

苏茜快速操作：“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复杂，能不能撞上就看天意。给我三分钟。”

景椿点点头，不疑有她。

转眼间，完整的股权结构图铺满屏幕。苏茜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底下牵着一条公益基金链。”

景椿眸光一凝：“真账养假账，很少有人敢深挖。”她记得程朗当初也是这么说过。

苏茜点头：“没错，这个收益名单里有西北资本的影子。”

西北资本，Star娱乐的主要投资方之一。

苏茜抬起头来，眼中全无江南的软糯，倒像是刮过一阵烈烈北风：“最早转发的那几个人，绑定的收款账户，都进过同一笔海外汇款，跟你说的对上了。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Star在操纵，但线索全都往那边靠，很难不怀疑。所以我得跟你提个醒，如果真是孙见然，他们肯定做了万全准备，就算你掌握证据，也会跟许向德那案子一样，玩一出金蝉脱壳。”

景椿的的手指搭在桌沿，望着窗外林立楼宇，眉目冷冽：“我知道。只要能找到一丝破绽就够了。”

“行吧，听着就费钱。”苏茜答。

景椿想了想，又说：“你硬闯进去，对面未必没察觉。自己多当心。”

苏茜轻笑：“不留痕是黑客的基本素养。不用惦记我，倒是你和顾天现在都在节目组，摆在明面上，是最好的活靶子。况且会上你还站出来护他，等于把自己钉在了靶心上，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景椿把资料拷进加密硬盘，语气沉静：“我会的。”

离开Innowave已八点多。苏茜坚持要看她平安上车才罢休，理由充分：“我偶像的统筹，磕了碰了，我找谁报销去。”

“……逻辑清奇。”

眼见车子要扬长而去，苏茜忙喊：“景椿。”

景椿降下车窗。

一别半月，昔日清冷淡漠的女孩，此刻看向她的眼波似有微光流转，神色却依旧是淡的。

你无法从她平静的轮廓里，捕捉到任何起伏的情绪。

苏茜说：“你能找我帮忙，我很开心。”

景椿确实学不会用催人泪下的言语，就像那天深夜他深陷黑暗时，她能做的只是走过去拥抱他，让支撑落到实处。

此刻亦然。

她转头对司机说了句稍等，推门下车。苏茜尚在疑惑，一个轻柔的拥抱已落了下来。

“我也是。”

苏茜怔了怔，随即笑了，用力回抱，在耳边补了一句：“记得留好我的专属亲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