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凉,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攥紧。
“我妈把我送到比赛场地,又掉头回去接外公。结果路上弯道打滑,跟货车相撞,出了车祸。”
喑哑的声音停住,景椿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他压抑的讲述,一字一句地凌迟自己。
“后来我从灵堂出来,雪还在下。我抱着那座奖杯,第一次特别讨厌自己,觉得我这么多年练的琴无比可笑、令人作呕。我妈也因为车祸,再没跳过舞。”
恐惧、悔恨、自责、罪孽,轰然将八岁的他吞没。
一辈子的热爱,一朝尽毁三人。
黑暗里,有液体啪嗒砸在青砖地上。
“《残鸟》最初是我写给外公的。他走后,我写了很多歌给他,好像只有活在痛苦里,才能离他近点,才不会逃避,算是赎罪吧。外公以前总跟我说,音乐不是绳子,不是拿来捆人的,是为了渡人。连你自己都渡不过,又怎么谈得上渡别人。”
他不再盯着黑沉沉的夜空,转头看向景椿。暗夜里他双眼泛红空洞,终于破开一丝微茫的光亮。
“你不是问我,台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话吗?”
景椿先点了头。
这时候他居然还勉强扯出一丝弧度:“我确实觉得那只鸟该飞过冬天,但也不是说我彻底想开了。写这首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外公还在,他肯定也希望我能这么想。这才是我即兴改编的原因,而让我敢重新站上舞台的……是你。”
景椿心神轻颤。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大概会一直把心门关得很紧。是你的出现给了我支撑,我才愿意再次站上舞台。我曾说不喜欢舞台,不习惯万众瞩目。刚开始我也打算按照原曲演奏,可真站上去才发现我想错了,我还是喜欢舞台的。无关输赢和名气,而是纯粹的享受。不管是外公,还是你,都不会想看见我困在原地耗着,你们都想我能走出来,往前飞。”
但顾天清楚,那场大雪没有停止,他仍然没有直面它的勇气。
只是在长夜独行时意外捕获了一缕光,于是他试着抓住支点,给予音乐灵魂,为这束光重新赋予歌唱的热爱与温柔。
他揭开了最不愿示人的禁地。
一切,并非突如其来。
或许在十六岁那年,“夜莺”上名为“Moon”的小学妹就已经带着春天,缓慢地凿开他冰封自囚的世界。
过了许久,久到所有嘈杂仿佛退到了遥远的天外,久到景椿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了身旁的少年。
久到,她听见了。
洪水决堤的声音。压抑破碎的哽咽,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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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想象吗?
平时所见的顾天,温柔以待,从容自持。此刻的哭声里却压了千斤重物,挪不走,搬不动,每次呼吸都牵扯出肝肠寸断的悔恨与自责。
薛千予后来说他慢慢走出来了,那不过是他用温柔盖住伤口,靠音乐麻痹自己。
难怪自打相识,他随身只带一把吉他。
钢琴二字,成了他不触碰的死穴。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失态狼狈的顾天。
人算不如天算。一个偶然的差错,改写了少年本该光芒万丈的人生,把他困在了雪夜里。可就算经历这些,他依然很温柔,很赤诚,值得世间所有的偏爱。
哭声渐微,抽泣断续。
似是才从忘乎所以的沉溺中惊醒,忽略了身边之人。顾天松开攥着她的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送你——”
话音未落,肩头却蓦地一沉。
带着淡淡清冽的气息,轻轻地环住了他。
顾天混沌的大脑瞬间死机了。
四下虫鸣喧嚣,而角落一隅,只剩二人心律与浅浅呼吸交缠。暖光漫下,将两道相拥的影子模糊交叠映在地面。
兴许还是深秋,景椿就穿着件单薄的开衫,脸贴着他震颤的胸膛。她双臂搂住他的腰,掌心在他背脊上一下下轻拍着,微微颤抖。
嗅觉和触觉却还在负隅顽抗。顾天的身躯终于触到回春的温度,慢慢解冻,将额头抵在她窄小的肩头,闭上眼,滚烫的液体再一次无声滚落。
她清清冷冷的,却像暴雨过后高悬天际的月亮,不炙热,不张扬,照亮他满目疮痍的世界。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当作骑士的人,会在连自己都渡不了的绝境里,先一步回头渡了他。
耳边传来她淡淡的嗓音。
“影子代表放不下的念想,有些东西甩不掉也未必是在困住你,说不定是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了。”
“看看地上,你的影子旁边,还有我的。”
她就这么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安静地让他靠着,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
门外突然吼了一嗓子:“大神!阿椿姐!你俩在哪儿呢?我刚碰到陆城哥的司机了,说车在胡同口等着了!”
是戴羽帆。
顾天深吸一口气,侧头朝着廊道方向应声,余光里是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在这,马上来。”
怀中之人,耳根慢慢地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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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
我曾无数次惶恐,怕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怕残破的心再也无法温热,再也无法为谁停留、为谁柔软。
直到你出现。
像一颗偶然偏离轨迹的太阳,撞进寸草不生的世界。是你,给了我重新出发并坚持到底的勇气。
结局并非句号。
我们无法向世界全然袒露残缺的自己,但未能诉诸于口的部分,才使我们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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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说起你的时候,总喜欢拿月亮来形容。
叹那月亮高不可攀,清寒孤绝,遥不可及。
可我不这么认为。
景椿。
每每抬头望见月色,我都暗自庆幸。
庆幸身边,站着如月华一般的你。
我亦感到侥幸。
得以窥见你漠然表象之下,暗藏燎原春日的温情。
你大概不知道刚才的拥抱,意味着什么吧?
你肯定不清楚。
那是我荒芜余生里,第一朵向阳而生的繁花。
千霜落尽,春风渡岸。
现在,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