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提着热卤煮没动。自打走出基地,他就觉出后头有人,怕跟丢了似的。此刻那道一直坠在他身后的影子,也猛地刹住,随即看看天、看看地,愣是不敢往这边瞧。
顾天心下安定。
不是Star的人,也不是节目组的。
他垂眼看向旁侧的黑影,开口:“跟了一路,出来吧。”
影子颤了颤。
片刻沉默。然后一个寸头从墙后探出来,鸭舌帽反扣在头顶,手里还捏着烤冷面,笑嘻嘻的:“大神,真有你的,你咋发现我的?”
算下来有阵子没见戴羽帆了,顾天瞧出那道身影,唇角微扬,缓声道:“你都快贴我背上了,哪有你这么明目张胆跟踪的。”
戴羽帆讪讪地说:“后台我进不去嘛,陆城哥还不让我提前跟你说,怕你分心,我就只能在门口干等。结果你一出来,身边又......我哪好意思凑上去当电灯泡。”
明明只相差两三岁,却始终把他当作偶像。看着戴羽帆这副模样,顾天压了许久的心事总算落定,可随之而起的是一腔五味杂陈。
他决定参加《无声之人》,戴羽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乔陆城虽然仗义,给他留着驻唱的位置,可顾天心知,他这一走戴羽帆也不好受,而且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跟人说。
节目组给的亲友票同样不能拿来刷票,自己留着也没用,就拜托乔陆城转交给戴羽帆。他知道戴羽帆会来,只是录制现场没见到人,想来是乔陆城刻意低调。
顾天轻轻叹口气,抬手揉了把他的寸头:“票收到了没?”
“那还用说!”戴羽帆眼睛发亮,翘起拇指,“这可是大神的首秀诶,我怎么可能不来!大神就是大神,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跟我平时练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顾天笑着递过手里的褡裢火烧:“跟了这么久,饿了吧。”
戴羽帆使劲点头:“饿!饿死了!我从基地跟过来,气都没喘匀,就怕打扰你约会。”
话音刚落,他身后又传来一道沉稳声线:“戴羽帆。”
两人立刻闭嘴回头,烟火错落的街巷深处一个挺拔儒雅的男人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一身休闲,深色长风衣,哪怕身处喧闹夜市,一身风骨也压过了周遭所有浮躁。
“陆城哥。”顾天颔首浅笑。
乔陆城看见他是打心底高兴,无关是不是Twilight的台柱,就只是单纯欣赏他这个人:“看着是瘦了,节目组饭不好吃?”
顾天答:“挺好的,我还重了。”
“那你呢?”乔陆城转头瞅向戴羽帆,口气无奈,“一路尾随,一口正经东西没吃?”
戴羽帆晃晃手里的半截油纸包:“大神专属投喂,独一份哦。”
乔陆城哼笑一声:“没点出息。”抬下巴指了指街边僻静处的车灯,“这里多眼杂不方便说话,附近有家老店清静,过去坐坐。”
景椿已经等得有些时候了。
碗底还剩几颗糯米丸子,夜市喧嚷不绝,灯泡摇荡,碎影乱晃。她垂着脑袋,指尖捏着塑料勺,百无聊赖地在空碗底画圈,听着远处隐约的谈笑声,那道清隽的白色身影没了踪影。她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去了这么久?
忽然,眼前骤暗。
一片清晰的阴影罩了下来,严严实实隔开了暖黄的灯光。
她头都没抬,语气轻软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随意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入耳的却是一道清亮的川渝少年音:“阿椿姐!”
景椿看见戴羽帆明媚的笑脸倒是惊喜,素淡的眉眼漾开笑意:“羽帆,你怎么在这?”
他俩确实好久没碰面了。
“我跟着大神来的呀。”戴羽帆一屁股在对面坐下,他人高马大的,小塑料凳被他坐得满满当当,“大神......把我逮着了,陆城哥也来了,他俩在那边停车呢,叫我先过来找你。”
景椿心念微动,乔陆城居然也来了,就听见戴羽帆又说:“阿椿姐,你肯定不知道我来了吧?我在观众席光看人在台上晃了,大神的近距离演出是不是超级帅?!”
景椿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戴羽帆急得在椅子上颠了一下,“帅就是帅,不帅就是不帅,你嗯一下我很难搞哎。”
“很帅。”景椿禁不住弯了眼。
戴羽帆洋洋得意,眼尾都快要翘上天:“英雄所见略同!”说着,瞧了眼桌上那盒卤煮,再望向景椿,语气闷下来,“当初听说大神要参加节目,我是真的不理解。好好的独立音乐人不做,来当练习生,太亏了。关键这么大的事,他都没跟我通气。”
景椿静了静,说:“他给你门票,就是想跟你当面说。”
戴羽帆刚要开口,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戴羽帆扭头一看,顾天手里勾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余光又扫到景椿在旁边,心领神会地跟顾天对了一眼,嘿嘿直乐。
“大神,你这是提前过年了?”
“这是给景椿带的。”顾天递一份吃食给他,“这份是你的。”
“好欸,大神最宠我了!”
顾天收回目光,侧眸望向景椿,略一沉吟,单手把所有食物一并提起:“陆城哥已经等着了。”
茶馆离基地不算远,乔陆城带着三人到四环旁的老巷深处,门面只有一块旧木匾刻着“淮水之竹” 四字。
乔陆城显然跟老板熟,带着他们就往最里间小包间走。院内是一方小青砖铺就的天井,古朴盎然,庭中摆了一张老榆木茶案。乔陆城点的茶清爽淡雅,完全是冲着三人的肠胃消食选的。顾天也自然地抬手斟茶,谁也没客气谁。
景椿心却道:是挺久没坐下来静静心了,又想着顾天会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
她没打算下班碰工作,结果乔陆城先开了口:“她在点你。”
戴羽帆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哈?点什么菜?”
“裴若筝在扒他的软肋。”乔陆城眼尖又毒,看向顾天,“真要让她给说中了,那就麻烦了。哪天这份苦没了,你就写不出歌;以后谁抓住这个弱点,就很被动了。”
戴羽帆直愣愣追问:“那要是真写不出来呢?”
顾天正垂眸执壶,往景椿空杯里续上茶水。水流细如一线,注到七分满停住:“歌可以不写,但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
戴羽帆似懂非懂,屁股一挪,椅子在地上往后蹭出半寸:“要我说,这节目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换我被连环拷问,大脑早死机了。”
乔陆城又问:“那Star呢?当初他们三顾茅庐,你给拒了,现在你拿了高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谁知顾天侧脸沉静,半分戾气也无:“躲是躲不开的。他们想牵制我,得先摸清我的底线在哪里。”
乔陆城挑眉不语,景椿小口抿着茶水,安静听着几人交谈。
边上的戴羽帆先急了:“还能是什么,大神的底线就是音乐啊。”说到这,戴羽帆想起今晚尾随看到的一幕幕,越想越觉得不妙,“这帮人明面上赢不了,就喜欢来阴的。说不定他们就会在背后动手,大神、阿椿姐你们可得小心点。”
乔陆城把茶杯放下,瞄了景椿一眼。
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Star在暗处耍手段,向来防不胜防。
景椿略作思忖,说:“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手。不过真来了,我也挺欢迎。”乔陆城闻言,神色未变,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这才去看顾天,仿佛对他的答案心知肚明。
顾天很淡地笑了笑:“我的代言人都发话了,她的答案就是我的态度。”
乔陆城释然一笑,端起茶杯,跟顾天遥遥一碰:“行,你有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