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秀全部结束。
除了还要补录评委总分与主持人串场的那几位,其他练习生全都扎堆待在候场区外面,把戴了一晚上的面具全摘了。
林子烨不知从哪堆人里挤出来,两手插着裤兜散漫走来。年轻的脸上挂满了讥讽不甘。
隔着半条走廊,他盯住那个背着吉他的身影,眯了眯眼,水管边上好像还挨着一个人,靠得很近,隔太远看不清,远远一瞧,倒像是被那袭白衣软软地兜住了。
刚拿完高分,转头就搂着个女人在后台卿卿我我。人还没火出基地,江山美人倒想占全?
林子烨讥讽地笑了一声,斜着眼瞟顾天:“我刚刚听见说什么分你一半,分什么?分好处是吧?有靠山就是牛,直接跑后台来约会了。”
说完,他才转头,顺带他身边挨着的某个“美人”也埋汰两句,定睛一看,脸色直接垮掉。
“靠,怎么又是你!”
灰色针织开衫,深蓝色背带裤。那姑娘脸素淡得很,透着股疏离劲儿。
刚进基地那会儿,就被她三言两语顶回,再加上程朗为了父亲旧案跟记者合作,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家事被一个外人,还是个女人插手,那股冒犯感蹭蹭往上冒。虽然后来被程朗训了一顿,但景椿这张脸和名字,算是被林子烨记死了。
最开始程朗严厉反对他参加这档节目。
“该干的正事不干,跑去混什么娱乐圈?”程朗当时把报名表拍在桌上,竖着眉训他,“你多大了,还搞这种小孩子过家家?”
林子烨壮着胆子怼回去:“哥你早点洗洗睡吧。爸的家业早被许向德那王八蛋给吞了。我不去闯,难道留在家天天提醒我林家怎么没的吗?”
程朗依旧不肯松口。
可林子烨呢,吃准程朗从小宠他,什么招都使上了,还半夜里还站阳台上要往下跳,最后被程朗踹两脚,才勉强换来机会。
说他从小接触音乐,林子烨小时候确实送去过音乐学校学过一阵,没多久他就把琴谱扔在角落积灰。说他天赋爆表也谈不上,偏偏老师总跟程朗说“这孩子嗓子不错,耳力也刁,扔了可惜”。
来参加这节目,纯粹是他受不了程朗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这管吃管住还不用花钱,脑子一热就把自己送来了。
说到底,他就是想找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琢磨一眼望不到头的将来。
这下好了,避风港变仇恨场,新仇旧恨buff叠满,全算在了空降的顾天头上,对他的敌意直接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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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重归喧嚣。
林子烨盯着景椿,嗤笑出声:“我当是谁。节目才刚完事,就迫不及待地来给高分送温暖了?”
景椿平静地看着他。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对记者的偏见让他学了个十成十。
“林子烨,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
林子烨眉毛一拧,火气直接往景椿身上撒:“先缠着我哥合作,现在又凑到顾天跟前。你们当记者的,是不是就爱围着有价值的人打转?我可告诉你,别人我管不着,但我哥你休想再利用他第二次。”
又来了。
景椿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用温悦之的话说,就是这哥俩的脑子打娘胎里就是共享的同款逻辑。
荒谬到现实的重演,她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好笑:“你们兄弟俩都靠脑补过日子的?”
林子烨嘲讽地笑了一下。
景椿又说:“你咬定我拿记者身份算计人,那你应该了解你哥的脾气,如果是我一厢情愿逼他,就他的性子能答应吗?”
整个化工厂都知道,林子烨喜欢跟在程朗屁股后头,也最烦有人说他哥坏话,上回有个随口非议程朗的,被揍得见到林子烨就绕道走。最后还是程朗出面收的场。
可到底是少年,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这会儿更愤怒地瞪着她。因为他没法不认,程朗和景椿合作,是他哥自己选的。
“那又怎样?你知不知道我哥他——”
话说到一半,他警觉不对,闭了嘴,可这话被一旁本想拉着顾天离开的景椿接住,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把事抹了,你也用不着每回见我都重讲一遍。”
林子烨眉眼都绷得死死的:“那你更该知道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我爸,克死许向德,现在又来克顾天!”
景椿愣住了。
她承认,自己脱不开干系,甚至可以让他恨。可林子烨这会儿,根本不是在讨公道,他就是逮谁咬谁。尤其不能咬错人。
一直沉默的顾天把这话听明白了,也懂了景椿心中所想。
他见过很多种人。在Twilight驻唱时,他见过沉溺欢愉的、麻木度日的。在人才扎堆的京音,恃才傲物的、汲汲营营的,他全都见识过。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就把别人泼过来的恨意接下,扛肩上继续走。刹那间,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冷硬如铁的程朗会选择与她合作。因为她骨血之中有着远胜仇恨的底色。
景椿抬头:“你再说一遍。”
林子烨嗤笑:“我说你是扫把星。怎么着,你还想挨骂?”
心口一隅突然似被细刺轻轻蛰痛。顾天轻拉景椿的袖子,跟她并肩站着,非常坦然地低下头,笑着来了句:“反击得很漂亮,现在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上了?”
景椿迎着他清亮的眼睛,心想叫他别掺和,这摊子事都是她惹来的。可他听完了所有,还就这么平静受下来,没有躲闪,甚至一点委屈都没有。
不等少年爆发,顾天阔步上前:“你要是单纯为了宣泄你的怨气,那你先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我猜,你哥一开始也不同意你来吧。”
林子烨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拆穿真相,像个一碰就炸的摔炮,扯扯嘴角,抬手就把手里的空瓶朝垃圾桶甩去,哐当擦边弹飞。
他一下子火大了:“躲在女人身后让她替你出头,真够可以的!首秀是你赢了,行,但下一轮正式赛,我绝不会让你再靠卖惨博同情。”
到底是年轻气盛,气昏了头,话到了嘴边没了轻重。
可少年的狠话放在《无声之人》这档连斗志都激不起来的节目,倒还真挺稀奇。
顾天嗓音温和,却极是平淡:“那就拭目以待。”
林子烨一怔,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堂堂正正,还是瞪着眼看他。
“所有人都在吹你的即兴改编,可我听着就是投机。不就算准观众喜欢什么?”
顾天盯着他,问:“你觉得我是算好的?”
“是不是又如何。”
“如果我是算好的,那唐赫一呢?他也是最高分,为什么无人非议?”
林子烨当然知道唐赫一也是高分晋级,唐赫一整场表演张扬外放,连挑衅都摆在明面上,让人挑不出投机的茬。但顾天共情力极强的舞台,却极易被曲解为刻意卖惨。
“啧,这会儿又装好人帮唐赫一说话。我可没见他在台上哭。弄得好像你有多痛多苦似的,凭什么你就能靠这个被原谅?”
夜色渐深,后台练习生大多已然离场。
气氛有些静。不知道为什么,林子烨虽然反感居多,但多少有点怵顾天。越是接触,越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让他心里发毛。
这家伙精着呢,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他。
被他定义为“伪善小绵羊”的那位开口了:“比赛有输赢很正常,我也输过,你想赢回来是应该的。但你要赢的对手是我,不是景椿,也不是你哥。这点都拎不清的话,下一轮你赢不了我。”
林子烨就没见过这么自信还一脸纯良的人,差点一口气憋死,顺了气,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用不着你教训我,是骡子是马走着瞧!”
说完,他硬撑着帅气转身就走了。
大约察觉到了顾天的沉默,景椿简单解释:“程朗的弟弟也来参赛了。因为许向德的案子,连累你了。”
顾天只微微一笑:“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