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失栖,山河为途。
若世间没有枝桠可依,便以歌声为栖。
顾天的指尖落于琴身,脊背微弯,仿佛深陷乐曲构筑的情绪意境,没有抽离。
演播厅内。
旋律落进人心,潜滋暗长,余韵熠熠欲生。
然后,掌声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炸开,宛如火星溅入干草堆,转瞬燎原。演播厅里没有人扯着嗓子喧嚣起哄,一份份诚挚的掌声交叠,汇成汹涌温热的声潮。
导播室亦人声鼎沸,一堆人不停交口赞叹。
工作人员快步冲到总控台前,嚷嚷:“我天老杜!你从哪儿挖来的大宝贝?!”
“神了!完全是降维打击!”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刷数据了?”
杜世桑被这几声破锣嗓子喊回了魂,没理他们的胡言乱语,转头盯着侧面白墙上巨大的直播数据监控屏。
在线人数持续攀升。早在顾天演唱过半时,直播间原先两万左右徘徊的人数,一举突破了五万,此刻一曲终了,热度爆发,朝八万大关突进,势头凶猛。
满屏皆是惊叹与追捧:
【救命!这是什么神仙嗓音】
【我宣布17号从此就是我本命,谁都别抢】
【内娱到底在选什么啊?简直是在选沧海遗猪】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求求把面具摘了,我想看是什么绝世脸蛋】
【……】
当然,其中也有不和谐的杂音,譬如“哗众取宠”“唱得太矫情”,还有经典“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很一般吗,比不上唐赫一”的对比言论,但很快就被赞美与惊叹盖没了。
杜世桑眼珠跟着数字转,又挪向弯腰鞠躬的顾天,腮帮子的肉抽了两下,直接仰天大笑。
他心里痛快得不行:“妈的!老子半毛钱水军都没买!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天赐舞台!”
蓝清昭啊蓝清昭,你竟真舍得把这么一块王牌交给我。
这般天赋灵气,世间罕有。
但当他低下头时,已是一副威严含怒、不可言说的古板表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Star特意将顾天压到最后出场,这回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只是刚开始,往后路漫漫,步步藏险。
喧嚣欢腾的导播室角落,景椿独自抬眸凝望。
那双如水墨般洇开的瞳眸里,过滤了翻滚流动的弹幕,隔绝了周遭汹涌的狂喜,填满的唯有屏幕里的白衣少年。
因暗处风波而紧绷高悬的心石,被一曲晚歌轻轻卸下,漾出了她来节目后,第一抹清浅真切的笑意。
谢谢。
我的蛋糕有去处了。
恭喜你。
用你热爱的方式,在你的故事里,有了无人可替代的声音。
评委席上。
五位前辈神色各异,短暂点评复盘后,话里话外全是极高的认可,溢于言表。
赵鸣力又抢在前面开口:“小子!赶快来我这,我老赵向来最珍惜有创作脑子的天才!”
旁边一位资深评委也跟着点头:“你胆子太大了。不管首秀还是直播,敢临时即兴改高潮旋律,调转情绪走向,还改得比原来好。你知不知道,但凡一个音走偏,整首歌就垮了?”
后台侧方,闻着新鲜味偷溜出来的练习生倒吸冷气:“怪物啊!作词作曲也就算了,连现场改编都整上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前有唐赫一,这会儿又来了个顾天,我都怀疑自己是跑来围观大神打架的了。”
“简直就是满级大佬误入新手村啊。”
万众瞩目下,顾天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做音乐都是跟着感觉走的。很多创作本就没有既定的前因后果。如果非要找一个缘由,只是登台瞬间的有感而发。”
评委继续追问:“那是想赢的念头,让你完成这次改编的吗?”
“并不是。是这个舞台让我敢去窥视过往,也让我的经历有了治愈别人的机会。至于改编,我只是觉得,一只孤鸟熬过了最严寒的冬日,不该只有狼狈的结局,理应拥抱意料之外的春光。那是当下的心境,自然而然就唱出来了。”
无关胜负欲望,无关名利角逐。
此言一出,更是炸开锅。
几位练习生都跪地折服:“您可真是我亲哥啊,这不经意间的凡尔赛是认真的吗?”
话粗理不粗。
改编的路子有很多,耗费的时间也不一。寻常改编,要么反复微调打磨细节,要么耗数日颠覆重构。而顾天却两种都不是。确切地说,是一瞬落地的天赋使然。
在他琴弦震颤、歌声流淌的刹那,全新的旋律脉络、情绪层次已然在他脑海中完整成型。手指落下,就是最完美的舞台呈现。
那不是苦思冥想,而是一眼窥见。
仿佛生来便藏着两重灵魂,一纸曲谱是世人所见的悲凉,另一个是沉睡在他骨血里的温柔与希望。
也正因如此,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听不出斧凿之痕。
几位评委给出高度正面评价,难掩欣赏,评分不断上调。
主持人扬声:“感谢17号练习生顾天,现在让我们静候......”
“等一下。”
一道冷峭的声音直接打断现场热闹。
全场霎时静寂。
有了上半场唐赫一的前车之鉴,大伙都默默祈祷,只求这位毒舌姐能嘴下留情。
可别把刚刚飞起来的鸟,又一箭射穿。
裴若筝将乐谱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首秀曲目必须与报备一致。你现在这样,是在挑衅规则?”
顾天嗓音平静地回答:“歌还是《残鸟》,刚刚台上演绎的依旧是这首。”
“但你改了高潮,改动了原作的情绪走向,这点你不否认吧。”
“对,我确实改了。”顾天没有否认,“但这首歌的内核没变。鸟还是那只鸟,但今年冬天,我想它路过了一片正在盛放的花野。”
“说到底,它就不是完整的《残鸟》。”
“裴老师......《残鸟》是我八年前写下的作品。”
裴若筝皱了下眉:“所以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想把以前的痛苦一笔带过?”
顾天摇头:“发生过的事情不会作假。只不过现在的我,愿意尝试相信,这只鸟还能飞。”
裴若筝定定看着他,导播镜头切过她的面部特写,那双看惯了声色犬马的眼睛里,难得生出一丝探寻。
隔了片刻,她徐徐开口:“如果以后你写歌再也没有今天这份颜色,只剩下黑白灰;如果你走出了过往阴影,再也体会不到那些煎熬痛苦;如果你失去今天这种舞台,你还写得出刚刚这首曲子吗?”
三连诘问,比起上半场对唐赫一的点评,女人反其道而行之的拷问方式更令人头皮发麻。
裴若筝毫不客气地一把抽空所有掌声与赞美,将顾天推到了悬崖边。
不问如何做到惊艳,却问失去后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