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到《无声之人》直播现场!继唐赫一燃爆全场的演出,今晚最后一轮首秀正式开启!后续是否还有惊艳全场的黑马?让我们拭目以待!”
身为艺人统筹,景椿的工作核心就得对练习生知根知底,才好针对性跟进处理。
景椿滑动平板,时不时瞥台上少年两眼,似有所虑。
《无声之人》还有个特殊之处。往常这类综艺总会在LED屏或评委手里的资料,标明练习生所属公司,借圈层对比来拉流量热度。
杜世桑却反其道而行。
大屏只作意境背景,评委手上拿到的只有练习生年龄、参赛编号和擅长曲风,其余信息一概空白。无人知晓台上人背靠大山还是单打独斗,是璞玉还是顽石,全凭舞台定论。
若放在十年前,实打实公平的赛制,《无声之人》说不定能封神出圈。但时过境迁。
10号练习生并未跟风选择炸裂燃向的舞台,挑了首抒情慢歌,同样没有乐器。前面刚看完唐赫一极致张力的舞台,他这一版倒显得有些突兀。但不可否认他功底扎实,台风端正,稳稳过了及格线,能听出来私下反复苦练过。
老歌在新时代失去了新鲜感,而男生的嗓音在高音处沙哑有劲,低音回转柔缓绵长。整场完成度挺不错,评委打分也公允稳妥,给到8分,暂列前十,顺利拿到主舞台名额。就小公司而言,这成绩已经超预期了。
两晚下来,整体分数榜单渐渐高下分明,但真正拿下高分断层的只有一人。
白荔整理完道具从杂物间出来,就看见景椿站在候场区边上,正盯着手里的资料册出神,大屏幕刚刷新了平均分。
“你跟姜楠姜制作人,关系很熟吗?”白荔一屁股挨着她坐下。
景椿说:“就工作关系。”
“那就怪了。”白荔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后台直播监控的截帧,第三轮录制即将开启,原本空旷的后台走廊多出一道身影,刚好从唐赫一的休息室缓步走出。
景椿看了一眼画面:“她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白荔说,“我刚从杂物间出来,杜导就让我转告你,最后两名练习生的顺序被改过了,不是随机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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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冷蓝色光束横扫全场,最后几个号码飞速闪过。
数字停在51。
至此,仅剩两名练习生未完成首秀。
24号练习生来自近年靠男团出名的新锐公司,早年推出的男团虽未登顶,但小有声名。然而这两年偶像市场挤爆,粉丝经济疲软,公司重心开始往影视板块偏移。
低成本高回报的影视剧投资,成为业内稳赚不赔的赛道。故而练习生选拔近乎停滞,即便签下储备新人,投入资源也砍得厉害,导致旗下新人实力普遍不上不下。
娱乐圈风向变得堪比江湖算卦。昨天还深耕唱跳舞台,今天就扑在新蛋糕上,忙着划分疆域。至于那些被遗留的半成品,公司主心骨都不在此,又怎能指望他们对练习生上心?
与其留在公司吃闲饭耗资源,不如打包塞进节目,包吃包住还能蹭曝光,可谓是两全其美的好差事。
童季州就是被这么塞到《无声之人》的,一众练习生里他年纪最小,来这节目时刚满十八。
此刻的候场区角落,男孩满脑子都是自家经纪人打的包票:“这节目没什么含金量,练习生实力都半斤八两,你去了绝对能脱颖而出。”
结果10号那场表演,直接让童季州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大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是说好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吗?
走廊灯光暗下一截。
“17号,准备进场——”
工作人员刚要喊人,肩膀被人拍了下:“柳老大喊你去修设备,17号我来带吧。”
上头特意交代过,把17号单独压到最后,有人专门对接。这人眼生,也没戴面具,但能混进后台的肯定不是外人。工作人员夹着板子点点头:“行,人你送到位啊。”
临近尾声,大半完成舞台的练习生都回宿舍了,工作人员也都扎在导播区和舞台区。连接侧台和候场室的小路平时人就少,这会儿干脆成了真空地带。
顾天侧身倚在贩卖机旁,指尖握着刚买的海盐水,目光望向走廊。
嘈杂的电磁白噪音里,一声满是轻蔑的呼喊在走廊里荡过来。
“Skyamar。”
贩卖机的反光里多出一个人。
10号从走廊那头出来,影子在灯光底下像一条幽河暗流,随步渐近。
到底是兄弟,林子烨也偏爱黑衣,却少了程朗的沉稳内敛,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你一个清吧驻唱,是怎么混进这节目里的?”
人与人的敌意不需要铺垫。
周遭空旷无人,纵使刻意忽略,直觉也会让你捕捉到那股强烈的敌意。
顾天叹了口气,今天可真是热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赶着在他面前亮刀子。
刚要说话,林子烨先扯唇冷笑:“靠走后门进来的,果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顾天倒没摆脸色,拧上瓶盖子说:“听你这话,好像知道我不少事。”
“何止,”林子烨最不吃小绵羊这一套,你要跟他来虚的,他可不惯着你,声线一拐,敌意更盛,“我跟景记者也挺熟。”
顾天:“你好像很了解她。”
林子烨的表情格外冷漠,完全就是目中无人的活范本:“我确实了解。为了挖新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是她负责的人,一丘之貉没得洗。”
这下顾天心中蓦然明朗:“这个案子我没立场评判,但里面水很深,身在局中,不是谁都有得选。”
“所以你在替她洗白?”林子烨觉得这头小绵羊怎么这么能装呢?满心嘲讽,“我最烦你这种人,整天一副老好人模样。”
顾天反问他:“你讨厌的是我,还是我和她有关这件事?”
林子烨闭口不答。
“你觉得她是为了蹭热度博眼球,才卷入这桩案子?”他又问。
林子烨脱口而出:“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那你就没想过,”顾天慢悠悠说道,“她要是真想拿这事给自己捞好处,不用等到现在。”
林子烨依旧沉默。
“她比你想象中要清醒。”顾天往前半步,踏入廊间月色与灯光交织的水泥地,“我知道你想翻案,但靠拉仇恨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能破局的是让自己变强。”
他微微颔首示意。
“失陪了。”
走廊里只剩下少年一人。
林子烨瞪着远去的身影,直到确认对方彻底走远,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脸上那股劲儿也收了,换成了平日里恼羞成怒的别扭。
也不知道他哥整天一副面瘫样是怎么练出来的,真行。
他故意模仿程朗冷脸的性子,主动挑衅顾天,本想压人一头,到头来反让人家几句话给怼回来了。
他冷哼:“切,装什么装。我哥说得果然没错,披着羊皮的玩意,就该待在羊圈里。”
戾气尚未散尽,场务在那头喊开了:“17号准备,准备上场!”
顾天背起吉他袋,直觉再次奏效。周遭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稍稍抬眼,就看见刚唱完下来的童季州,脸色白如纸,眼眶通红,整个人失神怔忡。
顾天扭头一看,立马明白了。
前方墙上除了实时转播和抽签用的屏幕,还挂着另一块专门记录所有练习生的评分排名。
评分更新,洗牌重组。
童季州的成绩卡在第11位,离主舞台仅一步之遥。如此接近却又失之交臂,恰恰印证了公司的放养态度。
身后窃窃私语,顺着局势轻轻飘来:
“压台上场,果然是关系户的待遇。”
“你不要命啦?人家后头有大人物罩着的!”
“别尬吹了,罩着又怎样?人唐赫一才叫实力,他就是个纯水货!”
......
导播间,景椿盯着监视器。
画面中央,她负责的最后一名练习生,那个清隽高挺的身影,正从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吉他。
“17号练习生,上场!”工作人员低声喊道。
一步,踏入了万丈光圈之中。
头顶的聚光炽烈耀目,一路相随;脚下的舞台悬浮虚幻,恍若幻梦。
十五年。
流年倒卷,往事溯回。
积满灰尘的旧物件,那段长久压抑、孤身死守的时光甬道。
他终于再次,站在声光交织的方寸舞台。
这是他曾极度渴望、又数次畏惧的地方。
他不知与师父的约定会引他去往何方,不知这束光能照亮几程前路。
是破局新生,或是沉沦幽暗。
他唯一知道的,是抱琴在怀,背负沉重温柔的期许、年少的执念。纵然它是一场不遂的战役,也要为自己而唱。
弦音轻颤,前奏缓缓倾泻。
抬眸瞬间,望向镜头,望向虚空万里的月明星稀。
如果思念可以具象,如果悔憾能够堆叠,是否能垒成阶梯?我是否能顺着它攀沿向上,坐回旧琴凳,为您完整唱完那首未竟的歌?
世人皆说,十六岁离散的故人,已然归来。
那个淡然的女孩,她说——她是我第一位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