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浓,庭院应急灯在秋风中摇曳。
景椿望着窗外浮动的灯影,淡淡道:“我是外行。你问我这个,不是问错了人么?”
那些高深的音乐技巧她一窍不通,却也明白顾天问出这个,不是单纯想听对唐赫一舞台的评价。
那不过是浮在海面的泡沫,真正藏在深海之下,是另一处凶险漩涡。
她低声说:“不过抛开舞台来看,Star这次胃口不小。他们派唐赫一来,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多拿几分。”
闻言,顾天会意一笑。
景椿的通透与警觉,从来都远超艺人统筹这个身份,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顾虑。
他顺着她的话,将自己的揣测缓缓道出:“同时安排两个同类型的鼓手,是因为他们有足够底气。一方面,可以让这两枚打磨好的棋子,置于镜头之下公开角逐,自带话题和流量。就算最后输了,能被他们选中的练习生照样是对外标榜的王牌。”
他顿了顿,眸色沉下:“而另一方面,镜头全盯着台前热闹,那些照不到的暗处,他们就能腾出手来,去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景椿眼底掠过一抹错愕。她本想借此机会跟顾天对一下线索,拆解棋局,没想到他早就把脉络理得分明,完全跟上了她和程朗的节奏。她极淡地笑了笑,莫名觉得他们虽然处境不同,但面对同样的对手,却如同并肩作战,观点不谋而合。
心底泛起一丝小雀跃。
“你的猜测,跟我差不多。”
于是,景椿大概跟顾天说了昨晚在后台跟程朗碰头的事,以及警方的新进展:“具体细节警方还不能公开,但大方向已经有了。程朗还提醒我,许向德那条线最终挂在了Star娱乐名下的两个基金上。一个打着非遗的旗号,一个挂着艺人孵化的牌子,借着公益的幌子,搭建了资金链路,拿公众的善意洗钱。”
顾天神色沉肃,想起许向德刚被抓那会儿的一堆线索,斟酌开口:“还记得之前你在InnowaveA组跟进许向德那条线吗?当时资金链源头突然断了,线索全卡住。你一来这个节目,警方那边就恰好突破瓶颈,查到Star的洗钱链路。如果这是他们留给我们的——”
景椿微怔,但又隐约察觉出了端倪:“你是说太顺了?有对方故意开的口子?我们和警方,都在无意识中走入对方一手操控的局里?”
调查有时候一帆风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看到她眸光闪动,顾天浅浅一笑,却仍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比起你和程朗,我反应慢多了。”
“你才是真的厉害。”景椿关完窗,收回手靠着桌沿,看向顾天,“资金链路的事,我想了半天才想通。但看一眼就点出来了。”
顾天垂眸看她,笑意微收,脑子里莫名蹦出昨晚她同程朗凑在一处的画面。只是凭空想象而已,像是无意间咬到青果,心口悄然泛起一缕浅涩的闷意。
可转瞬,看见她坦坦荡荡和自己复盘分析,模糊的情绪还没捕捉就消融无踪了。
“主要还是景老师思路点拨得好。”他嗓音比平时还柔。
景椿浅笑,思路已经跳转了:"回头有空,我再查查这几家基金的交叉持股记录。你说得不无道理。"
顾天静静点头。
之前Star娱乐锲而不舍要签顾天,再加上景椿突如其来的线索突破,顾天总觉得看似逐渐清晰的棋局之下,还藏着更模糊、更黑暗的盲区,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认知。
这么一推,景椿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以Star娱乐的老练和阴狠,他们不会留下这么直白低级的破绽让人抓。
如若不然,许向德不会急着去见阎王,她也不会被刻意调离新闻部。
“假设这条洗白资金链的线路是通的,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环,那么他们费尽心机周转掩饰,最后到底是为了养活什么?”
什么样的隐秘交易、灰色产业,需要源源不断、绝对干净的巨额资金来兜底运作?
而绝对干净,是Star娱乐的选人标准。
景椿又说:“就只是为了掩盖非法开采、地下灰色交易吗?”
如果是化工厂,不需要公益当幌子。直接走影视投资、走地产,随便哪个渠道都比这更好操作。偏偏选了非遗和艺人孵化,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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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这番推测和假设抛出来,让程朗他们连日的追查,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诡谲凶险的色彩。
景椿被绕晕了。
可她又是无比清醒的。不管Star娱乐的狼子野心藏在何处、阴谋有多幽深,最清楚的一点便是许向德背后沉淀的阴影,已经横亘在了顾天的音乐理想之上。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阴谋挂在嘴边的人。他只有音乐,只有创作,可现在他愿意去推演这些东西,是因为他知道这场风波迟早会牵连到她。
这个人,总是在细节里温柔兜底,让人心头发软。
景椿仰头,深吸一口郊外的清新泥土气息:“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走好眼前的路。你的舞台,就是撕开迷雾的第一步。”
顾天吃完蛋糕,还拿叉子把盘底都抹干净了。他侧过头,一眼就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蓦地轻轻揪了一下。
“评委老师说......”顾天忽然转话,“他不爱音乐。”
取蛋糕那会儿,景椿全程错过了舞台上的尖锐点评,还是中场赶路时白荔分享给她的,外带一连串刷屏的惊叹。
不用猜,某人已经被俘获芳心了。
景椿回想舞台片段,说:“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话音刚落,休息室传来敲门声:“景老师,第三轮直播马上开始了!”
“马上来!”
景椿扬声应答,随即压低声音:“唐赫一不尊重音乐,我亦是如此认为。但说他不爱,我不认同。”
顾天挑眉,温声浅笑:“那景老师,你有何高见?”
大抵是习惯了他温和松弛的样子,此刻他难得打趣,竟觉得不违和。不过景椿还是瞥他一眼,表情携着惯有的清冷:“见解谈不上,但人的感情是没有壁垒的,放在音乐里可能也是通的。愤怒和偏执看着锋利张扬,其实跟深爱是一体两面。就像你。”
“像我什么?”他眉眼笑意愈浓。
景椿嘴巴微抿,话语卡在喉间。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小跑声,哒哒哒一路狂奔冲到休息室门口。
“阿椿!你在不在!”
“怎么了?”
景椿已经走到门边了,指尖刚碰到门把手就突然僵住。那人一直在后面跟着要答案,这要是转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掌心贴着金属,所有感官全被身后之人牵动。
耳边是他清晰的呼吸,周身萦绕着他温和的气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也在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脖颈,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
白荔的声音颤巍巍的,好像门外有鬼:“阿椿!杜导说三分钟后全员就位。你再不去那只魔鬼要杀人啦!”
“知道了,马上!”
她应了一声,但也没回头,视线低垂,盯着玛丽珍鞋,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后扫过那双干净的板鞋,无声轻叹。
“顾天,我要去工作了。”
偏偏他开口时的语气还是那副让人无从苛责的温和:“我清楚,工作加油。但景老师,你刚刚没说完的话,得补完。”
真是个犟种啊。
白荔似乎走远了些,估计跑去催别人了。
她这才慢慢转过脸,视线猝然落在他锁骨上,目光极轻地顿了一瞬,才徐徐迎上他清透亮堂的眼睛。
“就像你的歌,听着安静舒缓,但你真正想表达的,没人能真正摸透。”
演播厅离休息室没几步路,穿过两条走廊就到。
顾天陪景椿一起走。隔墙有耳的道理他们都懂,所以路上谁都没再提许向德的事。
分别时,景椿从兜里摸出熟悉的小铁盒,塞他手里:“橙子味的,无聊的时候含着。你先专心比赛,那些事我来盯着。”
顾天含笑:“好。”
说完,她就拐进导播室门口,一晃就没了。
顾天收回流连在那道身影上的视线,打开铁盒,衔住一颗橙子糖。
酸甜漫满舌尖。
休息室门口,顾天推门进去,唐赫一早就回来了,大大咧咧地歪在沙发上,二郎腿翘起,嘴里喊打喊杀。
听到动静,他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瞅了眼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蛋糕盒,笑容一点点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