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此刻高光,却问漫漫长远未来。
其余四位评委神色相继收敛,听出言外之意。裴若筝这人,嘴上向来狠厉,但未必是在为难顾天,相反她这是替顾天的未来做了预设。
白荔一早就摸鱼溜进了导播室,看向景椿:“这评委是谁啊?怎么比杜世桑说话还狠?”
“她是裴若筝。”景椿淡淡侧目,评委席一众人都在替顾天捏汗,“千禧年就出道的前辈,后来很少公开露面,没人知道具体原因。”
和蓝清昭一样早早隐退,但二人路径全然不同。她不靠音乐制作人的身份立足,而是实打实的歌手。哪怕不登台,她说话又毒又准,圈内好多人提起来都犯怵。
眼下裴若筝的三问,如同几根极细的银针,每根皆挑向同一处。
你的才华,是不是靠痛苦喂养的?
如果你不再痛了,你还能写什么?
闻言,顾天忽然放下吉他。
玻璃之外,夜空如洗。
一弯冷月悬于墨色苍穹,一如多年前诸多夜晚,清寒寥远。
月光落进来轻轻打在他半边脸上,眸底深邃澄澈:“没有如果。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能因为走出痛苦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法挑拣着丢掉,也从来没想过要丢掉。”
裴若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您的三个问题,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如果我哪天丧失了借音乐袒露自我的能力,那今天这场舞台就做不出来,我也不会再接触音乐。”
没有音乐,他的灵魂一定是单调荒芜的。
裴若筝只低头淡淡瞥了眼原曲。毫无疑问,刚刚听到的改编,是晨曦与绿意,是裂痕里长出的春天。再抬眼时,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锐利严苛。
“最后一个问题。那只鸟真的飞过了冬天吗?”
“结局是死了,对吗?”
顾天站在明亮舞台中央,看着朦胧错落的面孔,掌心微微发汗。
脑海里骤然浮现那年冬季被照得通明的舞台,虽然捧回金奖,脸上却寻不到笑意。而旧景重现,台上站着的少年同样没有笑容。
“没有。”
话音落下,他没有给裴若筝继续深挖过往的机会,颔首,将话筒交还。
几乎同一时刻,裴若筝也放下手中话筒,按下数字。评委席前方的屏幕上,跳出了《无声之人》首秀最后一位练习生的分数。
9.0。
这也就意味着,顾天的综合得分,跟唐赫一的《血刃》打成平手!
更重要的是,裴若筝给出的9分,其含金量远胜过其他评委的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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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区已是一片混乱。
顾天刚下台走到门口,就被练习生给围了个严实。
“顾天!那段改编也太神来之笔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大神求个微信!我想多跟你学学……”
“哥!我们刚建的粉丝后援会,明天立马做灯牌给你应援!”
顾天被围在中间动都动不了。虽说在 Twilight里也待惯了,可面对直白热烈的追捧,依旧有些难以招架,只得背着吉他,逐一回应。
反观候场区,原本靠后方的位置早已空空荡荡。
景椿得空从导播室出来,穿过嘈杂的走廊,刚往前几步,就停在人群外围,笑了。
因为这节目是草根出身,后台长廊平时基本上都是工作人员,练习生多半窝在寝室。她知道结束后顾天会被围堵,但没想到会热闹成这样。
那片乱晃的脑袋正中央,一个穿着白色卫衣休闲裤的清逸身影正对着她,低头回应旁人,有些窘促却依旧妥帖温和。
看着他蛰伏已久的才华开始被更多人看见,一身光芒再无可掩,心中没来由地泛起温软涟漪。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顾天蓦然抬头。
隔着层层交错的肩膀与手臂,两双心照不宣的眼眸,遥相触碰。
景椿就站在那,双手揣进针织衫口袋,周遭是喧嚣涌动的,而她仿佛游离在滚滚洪流之外,神色淡然而立。
可他看到了,那双素来清冷平静的褐眸里满满地映着他的模样。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休息是吧?!赶紧给我回去!”
柳叶一肚子火,硬是把那帮人给轰散了,顾天这才勉强脱身,理了理被拽歪的帽子,快步走向她。
景椿递给他一瓶水。
顾天拧开盖子没喝,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怎么从导播室出来了?”
景椿扫了眼他身后还不甘心往前凑的练习生,唇角翘了下,说:“来看看新晋吉祥物。”
顾天垂眸轻笑了声:“有点突然,我也没想到大家反应这么热烈。”
“凭实力挣来的,就该是你的。”
景椿就这么靠墙站着,顾天解下腰包麦递来,她伸手接下,余光一瞟,唇角再次轻扬。
明明拿了最高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色从容得跟刚散完步似的。下了台,被一群练习生簇拥,他也不急不恼,有人拽他袖子他就停下,有人拍肩就侧头听,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只是景椿没去管那道直直往她这边看的眼神,静了一会儿。
“顾天。”她轻唤了一声。
“嗯?”
“刚才台上,你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她到底是问了这个疑惑。她明白这首《残鸟》背后埋藏着的,正是薛千予同她提起的过往,也听见了他在台上的回答。
可莫名地,她总觉得那是面对公众的一套说辞,她就是想听听,只说给她听的真话。
她微愣,暗自好笑——她想她八成是有病了,竟变得这样自私。非要独占他最真实的那一寸心事。
顾天喝了口水,咕咚两下,拧好盖子,才缓缓道:“一半一半吧,就顺着感觉改了曲子。有些东西,当着那么多人,不方便摊开说。”
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跟他在台上回答裴若筝那番话能对上,可景椿还是说:“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事。你身边有薛千予,有温悦之,还有我。我们都在。”
顾天望向她,廊灯落在她清清淡淡的脸上,似是刚才歌里的高潮那般寒江冰释,春水徐来。最开始在“夜莺”认识她之后,这份温柔便慢悠悠,清清澈澈地淌过他心口。
淌过枯掉的木头、淌过那些裂缝,冻土之下生出了盎然春意。
他眼底温润一片:“那个改编,你真的不觉得我胡闹?”
“我犯不着哄你,不好我直接就说了。”景椿答。
顾天喉间微松,轻声又问:“那我只是赢了舞台吗?”
景椿那颗曾经脆弱过的心,突突直跳,晃得她都有点发懵,神色却淡淡的:“不是。”
走廊人来人往,个个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走,唯独他们两个人的节奏安稳松弛。
这下轮到顾天微微怔住。
“既然不是,”他指尖轻轻抵着吉他背带,“那这份掌声,我想分给你。只分给你。”
景椿问:“什么意思?”
“因为——”后半句尚未出口,旁边冷不丁插进来一道揶揄的嗓音。
“啧,大庭广众的,你们俩能不能收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