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里。
杜世桑静静坐在那出神。
柳叶最后那句话虽然是敷衍,却歪打正着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没有灰心。
当下缺的就是时间、耐心,再加上一点点运气。
杜世桑凝望屏幕上空旷的侧舞台,那里藏着明日尚未登场的练习生。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踏实地窝进椅背,笑了笑。
“蓝清昭,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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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首播反响平平,节目组预留的十间练习室,只剩两三间还亮着灯。留下来的要么不甘心,要么没地方去。而大多数人拿了低分就散了,摸鱼摆烂,打算趁早放弃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逐梦。
唐赫一也属于这拨。
晚上十一点,废弃大楼万籁无声。
围墙之外便是荒郊,夜鸟啼鸣,星辉稀薄。
唐赫一对着镜子弹了下舌,镜子里那张妖冶的面容也冲他做了个不爽的表情。
“真行。”
想他唐赫一,好歹也是集颜值和才华于一身,又不是光靠脸的绣花枕头。公司砸了大把资源把他当王牌苗子养着,多少人等着他大放异彩。要不是半路杀出个顾天搅局,他犯不着跑来这种破地方。
换他以前该怎么潇洒,现在照样可以。
想到这里,男孩神色骤寒。
半个月前,按原计划,团队亲口许诺敲定隔壁那档S+级的《星动 TIME》第二季,和一众已经小有知名度的练习生同台。顶级舞台,流量导师,那才是配得上他的消遣地,而不是听名字都感觉随时会被腰斩的《无声之人》。
一夜之间变了卦。鸡还没打鸣,韩奚箫就直接找上门:“杜世桑的节目更适合你。”
唐赫一当时嘴角还噙着笑:“箫哥,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韩奚箫:“我没跟你开玩笑。”
唐赫一干脆整个人大字型瘫进沙发里,斜着眼瞥他:“箫哥,那边不是都谈好了?临时变卦多没劲。而且我听说这期练习生里,有好几个条件特辣的姑娘。”
韩奚箫完全不吃他这套:“你那些辣的、不辣的,以后自己收拾,别来烦我。”
“换个人去。”
唐赫一漫不经心开口:“公司里能人多了去了,随便抓一个。再说了,我可不是无根无基的傀儡皇帝,没兴趣微服私访,体验什么民间疾苦。”
如唐赫一所说,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唐氏集团的小公子,跑去一个野鸡节目,像话吗?
韩奚箫眼神沉了几分,轻笑:“这是孙总的意思。”
“那让他自己去找素人折腾。”
“……”
韩奚箫冷下脸,舌尖敛去口中的甜味,压下心底火气,随手甩了份文件:“你自己去找唐董解释,就说他儿子不想去。”
唐赫一搭在桌沿的脚收了回来,翻开调动函,一眼就看见那个只活在别人嘴里的名字。
“哟,他老人家把妹的心思转到娱乐圈来了。”
韩奚箫真想掐死他:“你爸都开口了,这事没得商量,今天下午四点,准时到录制现场。”
唐赫一走到窗边,仰头望向被云层死死遮蔽住的月亮。
很好,这梁子,结下了。
桌上手机冷不丁震了震,他垂眼扫过来电显示。
“见到人了?”
“长得倒像个乖乖牌贵公子,但这货的脸对粉丝来说太清汤寡水了,现在的小姑娘就爱浓颜挂的。”
唐赫一胳膊抵着木桌,环顾休息室,另一侧的桌椅空着。自从晚上离开候场区,顾天就没影了,一晚上都没见着人。
电话那头,韩奚箫说了几句。
“放松?”唐赫一语调欢快,懒洋洋地说,“箫哥,你未免太高看他了。”
“别插科打诨。蓝清昭亲自送过来的人,不可能简单。”
唐赫一冷笑:“一个早就退圈养老的老头子,能翻起什么大浪。”
“他当年在圈里的分量你想象不到。总之,收起你那公子哥做派,节目里正经点,给我盯牢他。”
唐赫一斜瞥向沙发上搭着的白色外套,轻哼:“合着你是觉得我不行?”
听筒里的嗓音略一低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唐赫一不说话了。
他是真不爱听文绉绉的话,也确实怵韩奚箫,或者说,他就喜欢跟韩奚箫背后那个人对着干。他“哦”了一声,任由对方在那念经。
没多久,韩奚箫大概觉得对牛弹琴,挂了。
比起反复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唐赫一更喜欢回酒店睡觉。他相信天赋和临场状态。
等他走出休息区,亮灯的训练室全灭了。整条长廊空旷寂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明灭,高挑的背影渐行渐远,隐于走廊尽头,唯有一缕吉他声,极细极柔,丝丝缕缕,漫溢于夜色中。
唐赫一不以为然,还真有卷王熬大夜练歌。但他半点都不佩服,今晚那帮人全是半吊子,就算熬通宵练,能练出什么惊艳东西来?
云层终于向两边散开,皓月当空,清辉遍洒荒野,照亮走廊前方。
不远处一间练习室门口,泄出一道狭长温暖的黄光,光影映出倚在门框上的轮廓。
唐赫一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去,身子贴住墙壁,隔着门缝向里望。
高脚凳上坐着个人,背侧对着门。
是顾天。
方才的吉他声竟是他弹的。
琴弦再次轻轻震颤。
曲子不长,亦谈不上完整的作品,似乎是一段信手拈来的即兴练习。
这是什么感觉呢?
唐赫一脑子里过遍所有听过的歌,居然没有一首对得上。
从未听过。他断定了答案。
不是流行歌,也不是民谣。像是寒冬散尽之后,山涧深谷流出的泠泠清泉,干净清冽,节奏舒缓,没有G和弦的俗套,没有大横按的炫技,音符只是安静往外流淌,自然而然,仿佛就只为音乐本身。
不过数小节,唐赫一眉眼间的嘲弄褪去。他眯起眼,重新打量缝隙里的光影。月光是清冷的银白,斜斜切入高窗,与室内暖灯相融,为那清隽轮廓镀上柔和边线。
顾天的手指在琴弦上盈盈跳跃,行云流水。他低着头,整个人仿佛与手中吉他融为一体,借由音符寻找情绪的出口。
明明只是一段转瞬就忘的即兴,却揉进矛盾重重的情绪。既有无拘无束的松弛洒脱,又含缕缕绵长的怅然。两者互不冲突,反而交织成独属于他的磁场,牢牢攫住听者心神。
随音而扬,随音而落。
他在与吉他对话。
就在唐赫一以为这场莫名和谐的乐章即将收尾时,曲风毫无预兆地急转。先前溪水一般清浅呜咽,化作层层缠绕、奋力挣扎的旋律,积蓄全部力量向外迸发,如同漂泊于茫茫深海许久的孤舟,迟迟寻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猝然迎上漫天呼啸的暴风雨,与雷鸣浪涛正面相撞,悉数发泄。
风雨停落,乐声减缓。
余音在狭小的练习室内盘旋,震颤,缓缓消散。狂风巨浪归于平息,孤舟依旧没有等来避风的港湾,那苦苦求索的出口,也还是没有寻到。
一曲落罢,皆未能如愿。
唐赫一离开后,很快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喂,不用查顾天抄袭的事了,停了吧。”
挂断后,他又立刻拨出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时,唐赫一已经走到了大楼外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头像是早料到他会打过来,先低笑了一声:“打算认真玩游戏了?”
唐赫一靠在座椅上:“难怪你三请四请的,眼光毒啊。”
“所以?”
“认不认真,配不配做我的对手,明天舞台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