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不是逃出命运之手,而是走不进自己的命运。”
景椿回到候场区。转播大屏上光斑在移,程朗方才的话仍在耳畔回绕。
——他们既是幌子,也是商品。
——被雪藏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的初夏,晚风温柔缱绻,漫天星光倾泻,少年静坐天台。
“音乐是纯粹的,如果有一天它被弄脏了,那我宁愿没人听过我的歌。”
年少的他们,总以为纯粹是天经地义的,是拿命都愿意护的东西。
可现在纯粹与利益撕扯,坐收渔利之人会是谁?
她不知道。
她唯一清楚的,此刻唯一想要守护的是赤子之心。
想到这,景椿直接翻开平板里的练习生参赛名单。
她在搜索栏打了两个字——林子烨。
化工厂,爆炸,火海。
烈焰滔天,烧死了林晚峰,也烧掉了一整个家。当时为了保护家属,也为了防止Star娱乐再动什么肮脏心思,Innowave特意封锁了林子烨的所有信息。
景椿没想到程朗亲自为林子烨跑这一趟,更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及。
她大致扫了眼档案,资料普通,经纪公司也名不见经传,看着就是个来比赛的普通人。听程朗的意思,林子烨不在她负责的名单里。果然,她滑动页面,在选管分组一栏,显示着尤慈。
她和程朗,不过是曾经因为一桩案子打过几次交道,挂了个搭档的名头而已,实际上,也就是那么回事。程朗典型的嘴硬心软,偏生一张嘴不懂委婉,一开口就能轻易让人血压飙升。
如果说程朗是硬撑着的壳,林子烨大概便是他藏在壳里的嫩肉。
其实刚才他提林子烨的时候,景椿不是没察觉到异样。他大抵是将责任与愧疚全归于自己,负重前行,拿自己开刀。
将伤口捂成铠甲,与皮肉长在一起,再也无法剥离。程朗便是这样活着。
习惯独自承担一切重量的人,羁绊从不止于血缘。纵然没有血亲名分,朝夕相伴,早就胜过普通亲人了。
真是奇怪。
念头飘忽一瞬,景椿竟在他身上窥见了自己的倒影。
前半生,孱弱的心脏长久桎梏着她,好几次都在鬼门关前游荡。很早以前就学会了戴上“我很好”的面具。呼吸是奢求,明日是赌注,于是她学会了收起所有的软刺,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他们不约而同地,活成了一座孤岛。
这大概是她和程朗之间唯一相似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他们最适合只维持公事公办的距离。
虎口险境,暗流丛生。
既然现在知道了名字,知道了底细。那就……看着点吧。
她能做的,不过是守一方星海,护一寸纯粹,不染尘埃。主角永远是林子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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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直播熬完,杜世桑都没离开过导播室椅子,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星期五晚上的直播,惨淡收场。
景椿刚从候场区出来,柳叶的嗓门就砸过来了。
不得不说,他嗓子是真好,连着三小时还跟打鸡血似的。
“比完的赶紧回去歇着,明早七点准时过来排练!”
“还有那几个,别以为直播完就能溜!谁惯的你们毛病!”
柳叶简直杜世桑附体,满场转着圈,走哪吼哪:“剩下的人,想练的去训练室,不想练就带着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滚去睡觉!”
一众练习生摘下面具,垂头萎靡。
整场下来,仅有那位改编民谣的女生拿到了8.5分,再没有更高分。
平庸、垃圾、素人,成了首秀最能激起浪花的关键词。
柳叶吼完一通,一出门就撞上景椿:“站这看风景呢?”
景椿:“路过。”
柳叶咧了下嘴,收了嗓门:“你也算半路出家,要是吃不消,我替你跟杜导求求情。”
景椿淡声道:“不用。”
“别嘴硬啊。”柳叶半边身子抵上门框,肩膀塌着,俯看景椿,“素人撑不起热度的,你一个实习生犯不着在这死磕。”
景椿望着场内练习生,面如止水。
柳叶横着跨了一步,正好挡住她视线:“说真的,换我早走了。你想靠它转正,还不如去崔无思那说好话。自尊心太高,早晚栽跟头。”
景椿终于转过头,余光瞥见走廊转角叠了好几个黑黢黢的脑袋。
她忽然嘴角微弯:“说完了?”
“说完了啊。”
“那我说两句。既然节目没救,你还天天来盯场,说明这挺适合养老。明天还是你来喊,我就不跟你争了。”
“死丫头!”
柳叶语塞,景椿已经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要是扛不住,我会亲自替你向杜导递离职表的,不耽误你另谋高就。”
柳叶是憋着气回到导播室的。杜世桑的态度和柳叶截然相反。
直播结束到现在,杜世桑没有多大情绪起伏,仿佛在审视他一手打造的失败。
连自诩最懂他脾性的柳叶都犯嘀咕:老头子这回是真死心了?
可其实不然,异常的平静反而让柳叶更没底。
整个节目组,也就柳叶最能看懂杜世桑的心思。别人或许以为杜世桑已经摆烂认命,但柳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杜世桑的职业生涯开局即巅峰,首部综艺便直接爆火,之后接连产出爆款,凭一己之力跻身顶尖导演行列,话语权一度炙手可热。
圈内曾经流传一句话:跟着杜世桑有肉吃。
柳叶就是闻着味主动凑过来跟他搭档,一晃十年过去,他在圈内也混得风生水起。
然后呢?
市场早变天了,观众的喜好三天一换。选秀、恋综、竞技真人秀……杜世桑拼了十几年老命,新节目热度平平,渐渐就退出了一线。
《无声之人》是他沉寂数年的背水一战,是摒弃流量套路,回归音乐本质的底牌。从视作玩票立项、到后来惨遭枪毙,又侥幸复活。
哪怕不入主流他也坚持,就想证明音乐还没死透。
柳叶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面虎的表情,走过去,搁下一罐热咖啡:“要我说啊,今晚的数据也在情理之中。节目刚开播嘛,又是蒙脸演出,观众接受本来就慢。而且也没那么糟,起码直播没出乱子,峰值在线都快破万了。那个谁……对,唱民谣小姑娘不也拿了高分?说明咱还是有亮点的。”
他说着说着,话锋就偏了:“说到底还是这批练习生不行,基本功差,身上没灵气,颜值也撑不起场面。咱们本来就是草台班子,能安安稳稳播完就不错了。现在的观众没点噱头谁看啊?又是戴面具又是自弹自唱,素得跟清水煮白菜似的,您说是这个理不?”
话音未落,他顿了顿,这嘴是真欠。
练习生都是杜世桑亲自挑的,这档节目更是他的心肝宝贝,更何况杜世桑最听不得这种泼冷水的丧气话。
可他就是管不住嘴,非要去摸一把老虎屁股,心里才踏实。
柳叶赶紧拔高音量:“当然!杜导眼光那肯定没得说,这才第一场嘛,好戏在后头。”
杜世桑一言不发。
换做以前,杜世桑早掀桌子,骂这帮人掉钱眼儿里,连好苗子都不认识。
但他今天看都没看柳叶,也没发火,就死死盯着已经暗掉的主屏幕。
“你觉得,问题出在赛制上面?”他忽然问。
柳叶尬笑两声:“那肯定没毛病啊。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稍微改改路子呗。搞点话题,买些热搜,先把场子炒热了。这年头谁听歌啊,都划手机呢。”
杜世桑声音沉如深潭:“如果我想做一档靠话题流量活着的节目,《无声之人》当年就不会被枪毙。”
柳叶讪讪,赶紧顺着台阶下:“是是,我瞎操心。明天不是还有二十七个人没上嘛?指不定菩萨显灵杀出一匹黑马呢。”
杜世桑摆摆手:“行了,出去再跟那帮孩子叮嘱一遍,好好准备。”
隔着门板,柳叶虚伪的笑立刻垮了。
“妈的,老顽固。”
他朝演播室啐了一句:“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杜大导演呢。要不是看在钱和那点可怜的情分上,老子才懒得伺候呢。这世道啊,早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