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碰面永远都是无厘头的开场和收尾,仿佛这人天生就偏爱往荆棘丛里撞。
八字犯冲,五行相克,她在心里敲下结论。
“资料还我。”
对方依旧松松地拎着,向前倾身:“我来这又不是逮逃犯的,是来找你的。”
景椿说:“许向德的案子还没结,你跑来综艺后台找我。我倒想问问,你这算公事还是私事?”她顺着程朗的话锋往下切,“以权谋私,干扰节目正常录制,这样算起来,您倒是挺符合危险定义的,需要我向梁队反映吗?”
程朗慢悠悠摇头:“景老师言重了。我呢,只是偶遇一位老朋友,出于公民安全考虑,想给她提个醒。可惜,人家不领情。”他顿了一下,“我记得你当初说要合作的时候,可比现在好说话多了。”
这人没完没了了。
景椿翻了个大白眼,连敷衍都懒得维持,转身就朝过道另一头走。
大不了资料不要了,反正备份都在平板里。他爱拿去垫桌角、折纸飞机扔着玩都行。
程朗盯着她的背影,走出短短数米,两三步追上她,伸手扣住她的小臂,再次拦住。
怒意刚要滚出舌尖,程朗先一步砸过来:
“Star娱乐的练习生,见过了?”
力道很快松开。
景椿柳眉微蹙,程朗身为一个重案刑警,三天两头不是重案就是要案,哪有闲工夫把矛头对准娱乐圈,难不成……
“许向德的案子有进展了?”她直奔核心。
程朗轻打了个响指:“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嗅觉灵敏得跟猎手一样。”
“说重点。”
“Diamond很谨慎。许向德出车祸前,以空壳公司名义收购的那几笔大额资金,除了他受益的部分,剩下资金的源头被层层掩盖。但警方锁定了几个隐秘的洗钱渠道。其中一条,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程朗语速很快,没留一条缝隙,“Star娱乐长期运营公益项目,打着非遗投资、艺人孵化基金的名头,把矿产黑钱经由公益项目输送,几经辗转洗白。等警方查到这条线时,整套操作早就炉火纯青,对外包装成慈善的标杆企业。”
听到这里,景椿终于想通Star娱乐这三年总能躲开警方的追查,一次次全身而退。
“所以,这跟练习生有什么关系?”她追问道。
程朗往候场区那边瞥了一眼,嗓音沉凝:“他们既是幌子,也是商品。Star拿高强度训练和天价违约金把人绑死,一部分被包装出道,成为顶流创造利润;另一部分,被雪藏。”
“雪藏?”景椿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大抵是担心她低估局势,程朗直接抛出了一个名字:“唐赫一。”
景椿倏然一愣。
“暗渡陈仓是他们一贯的手段,Star将那些才华怪异、有独特之处的练习生雪藏成棋子,需要交易时就推到明面上,不需要就让他们烂在合约里。唐赫一就是个活例子。我们查到,在他参加节目之前,Star已经用他的名义在海外注册了空壳公司,就等他出彩了往里注资。”
景椿眸色一敛,想起白天收到的空降通知。她当时就觉得奇怪,Star已经派了冉和睿过来,何必再安排同类型的唐赫一入局?如果按照程朗的说法,那一切豁然开朗。
她沉吟片刻,分析道:“他们是故意的。利用节目内部竞争,筛选出最合适的人选,同时分散外界注意力。即便两人分不出高低,也稳赚不赔。”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论舞台上谁输谁赢,他们都能收割话题热度,吸引更多的筹码。
“可《无声之人》算不上头部综艺,成本这么低的试水项目,值得他们把唐赫一这张牌提前打出来?那顾……”
难怪Star娱乐三番五次竭力拉拢顾天。
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签约,而是将他收入囊中,变成一枚伺机动用的赌注。
不过,这顿鸿门宴还没来得及摆,便落幕了。
程朗又补了几句:“Star的公益项目已经坐实了,但他们真正的目的,警方目前也只能推测个大概,很多环节还没实锤,到底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还不好说。唐赫一虽然是个不错的佐证,但人祖上非富即贵,蛇鼠一窝的事也不少。而且唐氏在Star占着股份,黑吃黑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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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狭长通道内的氛围沉了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程朗双臂环胸靠在墙面水管旁,想去摸烟盒,才恍然刚刚已经抽完了。他余光不自觉地瞥了眼旁边那抹浅淡的身影,心口莫名轻轻一滞。
她今天没扎头发,自然卷的发尾垂落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颈侧,沐着微光,绒软朦胧。记忆里,她总是扎着马尾,宛若出鞘之刀。
“程队。”
景椿率先打破寂静:“情报交换完了?”
程朗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我能透露的只有这些。剩下的,那就得等景记者哪天穿上警服,再深入交流。”
得,又夹枪带棒了。
景椿眉毛都没动一下,神色如常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要不到糖就就地打滚的小孩。
“谢谢。”步子刚迈出两步,眼看就要拐过弯了。
“景椿。”程朗唤道。
她脚步一顿。
“我只是提醒你,Star娱乐盯上的人不会轻易放手,尤其是惊世骇俗又难以掌控的人。”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时,耳麦里忽然响了一声:“景老师,22号练习生可以安排候场登台了。”
“收到。”
“抓紧过来哦。”
景椿低声应答,然后侧过半个身子,终是说了句:“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但他从来不是棋子。”
不知怎的,方才满地散落的纸质资料画面忽然窜进程朗脑子里,那张温润清隽的脸庞直直浮出来,他下意识冷嗤:“还不走?去晚了,你的小男朋友该等急了。”
景椿皱眉:“什么男朋——”
男人偏过脸,拇指碾过打火机滚轮,再转回来时,脸一板:“公事公办——景记者可要时刻牢记自己的原则。”
景椿静了几秒钟,瞬间听懂他的阴阳怪气。她抬起食指,缓缓上移,轻轻点向自己左胸。
“程队多虑了,我分得清公私。少说废话多做事,这记住就行。”说话时,景椿眼神坦荡,那股子劲儿像是天生的,压根不带怯馁的,“你查你的案,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至于我的工作,就是保证节目录制顺利推进。其他的,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寂静在拉扯。
水泥墙的隔音不好,演播厅内起伏跌宕的乐曲隐隐渗透过来,在两人间沉浮。
程朗盯着她棕褐眼眸,不知在思虑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望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叠文件落回景椿手里。
挡在眼前的阴影散去,视线豁然敞亮起来。
经过她身边时,程朗瞥了眼目不斜视的景椿,认真肃穆的神色她自然也没看见。
“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我今天来的确有要紧事。”
景椿侧目。
程朗不再迂回婉转:“林子烨藏不住事,都跟你说了吧?”
景椿缓缓抬头,看着他冷硬流畅的侧脸。
他兀自继续说道:“这节目混进了不该混进来的人。我还是那句话,别光盯着眼前那点事,看走眼。”
没等景椿琢磨,人已经走到头了:“有空的话,帮我多盯着点林子烨,他现在身处虎口,不安全。”
耳麦再次传来催促声。
转瞬,长廊重归沉寂。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程朗摸出打火机,星火明灭,烟雾漫开,一口一口地抽。
尼古丁顺着气管沉进肺里,依旧压不住脑海里反复闪现顾天二字。
他忽然嗤笑一声,低低的。
真是莫名其妙。
他狠狠掐灭燃到半截的烟蒂,转身,一步踏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