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赫一。”景椿同样用了全名。
唐赫一眉骨轻挑,但笑不语。
“你读过《庄子》吗?”
景椿眉目不动,徐徐道来:“河伯顺流东行,自以为坐拥天下至美,等见到北海,才知道是自己见笑于大方之家。”
……
唐赫一脸色渐变。
现在这些读书人都喜欢拐着弯骂人?这女人脑子怕不是有毛病。
他好歹是正经985毕业的,她的话一听便知,但他最烦的,就是有人端着满口之乎者也的做派,同他讲大道理。
这种文人讥讽,远不如直接开骂来得痛快。
唐赫一站直,伸手想去勾景椿的发丝,被她偏头避开,他便慢悠悠地搓了搓指尖,又往她跟前靠:“至于这么大火气吗?心疼你家哥哥了?”
结果耳畔骤然落下一道沉声,女孩冷眼看向他:“你,你们公司,全都把自己当成那条河伯,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沾沾自喜,令人作呕。”
景椿向来是疏离的,却懂得分寸,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咄咄逼人、字字诛心,主动撕破体面。
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她深谙。
可此刻,那道无形的界限正在寸寸碎裂。
两人相对而立,唐赫一竟感受到了景椿扑面而来的凉薄攻击性,好似要将蓄积已久的河水漫过堤岸,朝着他吞噬而来。
静默弥漫了数秒。
唐赫一忽地露出笑容,盯着她的眼眸,松松懒懒:“景老师好文采可以啊,不过——”他那股微甜气息逼近,贴着她脸颊响起,“如果我是河伯,那你护着的那位又算得了什么?明天上台要是唱毁了,景老师这番说辞,还好意思往外摆?一场游戏,别太当真了。”
“河伯?你太高看自己了。”
景椿听完,仰起脸直视他:“Star娱乐的脸皮着实让人佩服。河伯虽自大,至少见过江河,知道天外有天。而你背后之人死咬抄袭的事不放,不过是蹲在自家后院,对着几洼雨天积下的泥水坑自我欣赏,扔几块石头听个响,就以为拥有了整片海洋。你?顶多是河伯故事里,站在岸边瞎起哄、毛都没长齐的——”
“河童而已。”
恰好此时,导播室门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出头喊:“景老师,杜导让你忙完赶紧去后台!”
“知道了。”
景椿应声,不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抬手按亮对讲机:“前六名练习生就位完毕,三号机位准备抓拍候场状态。”
做完调度,她才看向唐赫一:“哦,对了。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不妨告诉你。顾天他从不是雏鸟,我也不是谁的羽翼,他自己就是王牌,是在海啸来临前,胜过汪洋的辽阔山海。”
后台吵吵嚷嚷。
唐赫一立在原地,脸上懒散无害的面具剥落大半,眼底戏谑微敛。他舌尖抵着后槽牙,看向屏幕:“是吗?那我可真是,太期待了。”
台前幕后,人影愈发稠密,声浪将空气煨得发烫。
角落一隅,水泥地上散落着两三个烟蒂,灰白余烬随风微颤,似有星火欲燃。
男人蹲在道具箱旁,袖口胡乱卷到肘间,手臂上横亘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指尖香烟燃到尽头,灼痛袭来,他才回神,将烟蒂随手摁灭在垃圾桶边上。
无人注意这里。
他缓缓起身,眸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在景椿离开的方向,停留片刻,然后他拾起脚边的空烟盒,捏成团,抛进垃圾桶。
男人语气淡淡:“景记者还是老样子,得理不饶人。看来,确实用不着谁替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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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舞台。
“倒计时六十秒!”
入口处上方的电子小屏幕,数字逐秒递减,所有人皆敛神直身。
三十秒。
《无声之人》到底是浴火重生是无声湮灭,答案即将揭晓。
十秒。
舞台下方的评委席,五道身影在昏暗中依次落座,面容难辨。
五秒。
侧台浸泡在浓稠黑暗里,两束皎洁追光陡然打向舞台正中,凝成一片白光,像素白祭坛,静待登台之人。
三、二、一!
开场纯音乐流淌而出。音色清透细碎,恰似细雨敲打青石板,淅沥错落,层层递进,由疏至密。两侧大屏同步亮起,水墨晕染铺展。远山笼雾,碧水浮烟,一叶扁舟穿行青山雾霭。
墨色流转之际,主持人的身影从朦胧画意中缓步走出。
主持人嗓门洪亮,激情澎湃:“欢迎各位来到全心出发、只为原创而战的音乐竞技舞台——《无声之人》!在这里,摒弃浮华包装,拒绝暗箱操作,守住音乐初心。只以歌声定输赢,只以真心论舞台。今晚,第一批练习生即将登台完成首秀,以纯粹嗓音开启他们的新征程!”
稀稀拉拉的录制鼓掌声飘来,给刻意营造的热烈假象撑了场面。主持人面不改色,照着流程往下推。
“首先,为大家介绍本次比赛评委……”
与此同时,直播信号准点切入。
网络直播间,零零散散进了几个观众,更多的是吃饱了撑的、纯属吃瓜看热闹的路人。
偶尔也划过几条幽灵弹幕:
【这什么野鸡节目,我家狗窝都比这豪华】
【底下的掌声还没我一人拍得响呢】
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台主持人还在念稿:“本次上半场的二十五名练习生,全部佩戴纯白面具登台,自选曲目,可以清唱,也可以自弹自唱。单人舞台的演出时长不得超过三分钟。演出结束,由五位评委现场打分,满分十分,最终以平均分作为首秀成绩!”
弹幕又飘过几条:
【面具?学蒙面歌王?人家好歹是出道歌手,这节目直接拿素人上来,想不靠脸吃饭呗】
【练习生一个不认识,糊人团建实锤了】
【赌五毛,肯定有修音黑幕】
【娱乐圈要是真没钱不如捐灾区。一天天的,真丢脸】
【楼上的,能告知一下这是啥节目不?后台乱入的】
【同上,被室友拉进来的】
【……】
短暂的开场VCR和主持人报幕很快就结束了。不出众人所料,直播在线人数低迷,死死卡在三位数。
但三流音综首播能留住数百个活人观众,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就好比刮彩票,没中头奖固然遗憾,但能刮出谢谢参与,也不算白花那两块钱。
舞台灯光倏然切换,全场焦点聚集在侧台入口。
“废话不多说,那么现在,让我们有请第一位练习生——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