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倒计时最后十分钟。
监控室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鲜红刺眼。
杜世桑坐在主控位上,盯着画面,愁眉不展。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节目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一档被毙掉的节目,倾注半生心血,今晚总算燃起点微光。
《无声之人》的赛制是杜世桑闭门数月、日夜推敲打磨出来的异类。
说它怪,是因为跟市面上流水线造出来的选秀相比,既像又不像。
相似的部分是骨架。海选、比拼、晋级、淘汰,都是娱乐圈玩烂的老套路。
可内里逻辑却处处反其道而行。
五十二名入围的练习生,表面上看是赢家,但实际上大多是各家公司最不起眼的边角练习生。杜世桑就是把这一堆边角捡起来,想炖出一锅汤来。
而第一期是首秀。
没有精致妆造,没有团队伴舞,没有美颜滤镜,甚至不露真实容貌。
练习生都将统一佩戴纯白的无脸面具,分批站在舞台两侧极简的圆形光圈台上完成首秀。自弹自唱,全程全开麦实时直播,仅凭一把歌喉、一件乐器杀出重围,抢下至关重要的先行棋。
今晚没有淘汰,却决定了所有人后续的赛道层级。
五位专业评委现场打分,综合排名次。只有今晚跻身前十,才能在下周正式的第一期节目里,踏上那座全程被幕布遮掩、杜世桑最引以为傲的核心主舞台,拥有真正的亮相。而剩下的四十二名选手,顶多在两侧辅台反复挣扎,永远落人一等。
换句话说,首播只是筛选门槛的开胃小菜,下周的正式公演才是真刀真枪的比拼。
不过排名都是暂时的,每轮都有大换血,最终谁能登顶成王,无人知晓。
首秀分成上下两期,今明两天连播。今晚,半数练习生将登台亮相。
最磨人心绪的,是出场顺序的规则。
不会提前公布,也没有人为安排,直播开启前最后五分钟,由系统自动随机抽签生成。不止如此,就算名单出来了,它也并非顺位。这意味着,未知和不确定性像蚁群蔓延,一点点啃噬候场练习生的神经。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整整三个月的赛程,共分为四轮角逐,每轮的赛制玩法,都要等上一轮彻底结束才会揭晓。所有人都只能被动跟着节奏走。
淘汰人数随缘浮动,有可能一个不走,也可能一次性刷掉大半。但淘汰并非终局,只是进入待定复活区,保留卷土重来的机会,为的就是给那些有实力有野心但人气不够的人第二次机会。
也不怪外界都说《无声之人》堪称业界奇葩。
评分机制更是离经叛道。除了首秀由评委打分定榜,从一公开始,将开启实名制观众投票机制。投票通道只在练习生表演的瞬间开启,结束时立即关闭。每人每轮仅有一票,过期不候。
这法子断了刷票的念想,也倒逼着观众必须头铁地认真观看,然后凭着最直观的感受,做出选择。
在这个流量数据被奉为圭臬的时代,杜世桑这套舍弃流量捷径的新规则,处处渗透着破釜沉舟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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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区挤得人满为患,二十五名练习生挨在一起,空气燥热压抑,人心更是浮躁不安。
“搞不明白,一个连赞助商都拉不到的节目,折腾这么多花样演给谁看?”
“倒霉透了,今晚轮空,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第一个上,唱完拉倒。”
“得了吧你,”旁边有人嗤笑,“第一个上场打分最低你不知道?”
“高分低分有什么区别?公司就没指望我们能火,纯纯瞎折腾。”
但他们能被塞进这个节目,已经是公司能给的最大资源了。至于能不能出头,没人敢想。
人群里还在不停吐槽:“我要疯了,谁买的面具,透气性真差。”
“知足吧哥们,就我们这颜值戴着正好,至少他们不知道谁在鬼哭狼嚎。”
满场浮躁喧闹,唯有后台角落里,几名练习生不为所动,反复检查乐器和设备。
或许是他们知道这趟依旧颗粒无收,可面具遮挡了容貌,却挡不住眼底对音乐最纯粹的热忱,是喧嚣后台里难得一见的珍宝。
“都给我把蔫劲收一收!”
杜世桑快步穿行其中:“再说一遍!所有练习生最后调试乐器,谁临场掉链子,我直接拿谁开刀立规矩!”
另一边,景椿站在导播监控屏前,眸光沉静,缓缓扫过侧台来回移动的定点光束。
“景老师真敬业啊,开播前还在这研究风水。”
身旁忽然飘来一道戏谑含笑的嗓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景椿目光仍凝在屏幕上。
没多久,唐赫一毫无顾忌地挪步到她身边。
直播抽签顺位已经结束,后台数据全部锁定。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顾天和唐赫一全都排在明晚下半场,摆明了就是要正面硬碰硬对上。
“你看底下那帮人,慌的慌,愁的愁,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景椿一脸沉静的表情:“我是工作人员,紧张什么。”
“也是。”唐赫一拿手撑着后腰,歪斜地靠在导播台边上,“毕竟景老师真正在意的人,今晚不上场嘛。”
他话里藏的深意,景椿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看流程表。
唐赫一见状也不尴尬,下巴朝候场区一扬:“不过他们确实挺慌。今晚唱得再好,也不过是群无脸鬼。你在这盯着,能盯出什么花来。”
“这就是杜导要的。”
景椿目不斜视,视线紧随逐一点亮的侧台光束,主持人的身影缓缓浮现。
唐赫一含笑瞥她,监控屏的蓝光斜斜切过她半边脸,另一边沉在阴影之中,仿佛无形之中也戴了摘不下的面具。
他拖着步子,往她身边靠:“景老师,你这性子别太较真,说不定活得更轻松。”
景椿懒得搭理,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拍,转身便离开:“我的工作只是对接练习生。”
“景椿。”
唐赫一忽然连名带姓叫住她,收了笑:“虽然我不归你管,但我们好歹算半个同事,赏我个小道消息呗?”
“说。”
“顾天明天唱什么?”
两人周遭的氛围静了静。
景椿抬眸睨他,却轻描淡写道:“你们Star娱乐做事,都这么不要脸吗?”
唐赫一勾唇笑笑,眼尾弯起,耸耸肩:“话别说这么难听啊,我们主打光明磊落。”
景椿寡淡地望着他不出声。
唐赫一半点不怯,接着磨:“透个底嘛,让我看看这位天才到底几斤几两。总不能让我输给一个抄袭狗吧?”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导播台附近几个工作人员听得清楚。
于是话音刚落,几道眼神嗖嗖往这边瞟。
景椿眯起双眼,默然。
周遭看热闹的目光陆续敛去,又是一段捉摸不透的沉寂横亘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