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五点，距首场直播只剩最后一小时。

演播厅脚步声杂沓如雨，唯独会议室门口一方小角落气压骤降，沉沉压抑，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三道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都停着做什么？我正看得起劲呢。”

那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懒洋洋的，一听就不正经。

柳叶狐疑地看过去，没看见谁在说话，可这一眼望去，他却头皮发麻：“杜、杜导？您怎么亲自跑后台来了？”

杜世桑腮帮子咬得死紧，显然气得不轻。刚才片场小工火急火燎从侧门狂奔报信，一口气没喘匀。

“你哑巴了？有事说事！”

那人猛灌冷气，高喊：“杜导！后台吵翻天了，几位老师快闹僵了！”

好嘛，杜世桑过来一看，柳叶这俩人就差没把景椿生吞活剥了。

杜世桑拧眉，声如炸雷：“你们仨站这开 party 呢？！”

尤慈脸色微僵，气焰下意识敛去几分。虽说在组里横行惯了，可此刻撞上杜世桑，她那些骄横与阴阳怪气到底没敢全抖出来。

“杜导你来得正好，节目组新来的小妹妹，规矩学得不错，教了我不少道理呢。”

杜世桑充耳不闻，扫了一圈现场，眼神倏地定在俩人手中的档案袋，眼底寒意更甚。

在他看来，节目直播比天大，哪怕玉皇大帝杵跟前，也得通通靠边站。

“你们拿我当幼儿园园长呢？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后面擦屁股，就舒坦了是吧？”杜世桑背着手，唾沫星子乱飞，却转头问景椿，“说，怎么回事？”

景椿言简意赅：“尤老师想申请换人。”

杜世桑正眼看向后者，冷哼一声：“瞎胡闹！你家买白菜都没你这么会讨价还价，净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没能先发制人，尤慈已然不爽了，又被杜世桑这老头当众落了面子，不服气得很。

不过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底怨气暗生，笑说：“杜导说笑了，我都是按正规流程走的，不信可以问柳叶……”

“够了！”杜世桑一声暴喝，正要继续训斥，身后昏暗的廊檐阴影里，那位看戏的人终于出声搅动了这番浑水。

“我说杜导，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长廊背光的灰墙之下，男孩慵懒地靠在灰墙上，手中把玩鼓棒，似笑非笑地看着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播还有五十分钟，你们确定还要在这里……慢慢商量正事？”

众人争执间，景椿才留意到，杜世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隐在廊间阴影里，容貌难辨。尤慈心思最活络，堆起笑脸，径直走向方才说话的男孩，把人请出来。

“你就是唐赫一吧。”尤慈用的是肯定句，“早就听说你会空降，没想到提前到了。早知道这样，我该去接你的......”

唐赫一摆摆手，目光却粘在景椿身上：“不用那么麻烦，反正就一节目嘛，玩完了就走。”

景椿始终没抬头，盯着手里的资料，一行行仔细比对，半晌才淡淡地看向尤慈。

准确来说，是灯光下歪着头、安静微笑的唐赫一。那面容温顺讨喜，是长辈最偏爱的乖巧模样，线条柔和，幼态的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不具攻击性的亲和力。

似是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视线，他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

所有关于懂事纯粹的想象，瞬间碎裂。

白炽灯的光影落进眼底，没有逐乐追梦的赤诚热烈，没有新人参赛的忐忑紧张，更没有音乐人对舞台的敬畏虔诚。

有的只是浮光掠影，漫不经心的虚焦。

像湖面常年掠过的无根晚风，无根无绪，随性轻佻，漂泊游离。

是了，唐赫一就是尤慈千方百计想从景椿手中交换过来的练习生。

“杜导，和我对接的老师是……”唐赫一尾音拖着些许尚未睡醒的黏糊。

话音未落，尤慈分外积极，一手主动招呼唐赫一，一手飞快抽走景椿怀里那份她原本拒绝交换的资料。

尤慈：“是我，我叫尤慈。未来三个月的录制，由我全权负责对接你。”

唐赫一却转向景椿：“你的名单里，应该有我吧？”

景椿抬头看他一眼，听不出咸淡地说：“之前是。”

唐赫一眯了眯眼，朝前凑近半步，长睫垂落，舔着嘴角勾起笑：“这么烂的流水线节目，用得着你认真？”

景椿反问：“你既然觉得糟糕，又何必专门过来参加？”

“你来这多久了啊？”他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奇呗。”他垂眸打量着神色淡漠的女孩，胸口d的小金属配饰晃出细碎光斑，“把综艺当成高考去拼命较真，你是想逆天改命？"

“如果你是来玩的，那麻烦你别耽误大家时间。”

唐赫一舌尖轻抵上颚，瞥一眼景椿胸口的工牌，漫着无辜散漫的眼睛弯起来：“那我要是赖上你，死活不走呢？”

尤慈被晾在一边，瞥了眼怀里终于换到手的资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走回唐赫一面前，换上温软假面：“唐小少爷性子洒脱，倒是讨人喜欢。不过我是你的对接人，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谁说我不换了？”

唐赫一这才堪堪转头，懒洋洋地落了尤慈脸上。

尤慈眸光微凝，默然不语。

“我就随便聊聊，你急什么？”唐赫一打了个哈欠，“反正归谁管不都一样，不过是随便应付两场，玩玩罢了。”

柳叶轻啧了声。得，这局面进退两难。不用想都知道，杜世桑这会儿肺都快气炸了。

他偷偷斜睨过去，连带着现场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全盯着杜世桑，等着他大发雷霆。

唯独尤慈，她甚至懒得回头观望局势。

今日这场换人，无论旁人是什么态度，她必须拿下。

然而，预想中的拍案震怒并没有来。

杜世桑敛息凝神，心念沉沉。他清楚尤慈背后的人脉分量，更知晓现在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