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有一天，他铁定要被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但好话哄不醒人，泼冷水更能醍醐灌顶。

于是，蓝清昭神色骤沉，眉眼凌厉：“好酒也得搬出巷子。你不走出来，不换条路走，外头那些听众上哪听你的歌去？你的才华不是让你躲在山里自我陶醉的！难不成你这辈子......甘愿给他人做嫁衣？”

逆光模糊了老人的神情。话尾钻进顾天耳朵里，眸光轻颤，瞬间读懂了蓝清昭所言何意。

蓝老师他，已经看透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与执念。

顾天又静了一瞬，说：“来拜访您之前，我确实打算转做幕后了。”

“转做幕后？然后呢？”

蓝清昭眼底满是不耐：“你以为躲幕后就能躲开那帮人？就能全身而退了？躲到最后，两腿一蹬，骨头都化成灰了，再后悔还有屁用！我告诉你，真到那一步，我死了都懒得听你半句废话！”

顾天却异常平静。他之所以敢直白说出想法，必然是他已做好了取舍与准备。

不做万众追捧的繁花，只做暗处扎根的根茎。

隐于人海，藏于幕后，专门为那些能站上更高更大舞台的歌手，输送词曲骨血，成全他人荣光。

即使名字只能缩在唱片内页极小的字号里，也无所遗憾。

其实顾天并未幻想过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蓝清昭的赏识。

因为直到今天早上，再次站在院门前，顾天都没把握能通过蓝清昭的考验。那时，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此路不通，他便继续做回独立音乐人。

可指尖抬至木门跟前，某个瞬间，他突然想亲手斩断那条在迷雾中隐约显露的小径。

清醒如他，又怎会看不清自己潜藏的渴望呢？

自从Twilight人声渐盛，他竟慢慢习惯了这般热闹，渐渐接受了被目光炙烤、被声浪包裹的感觉。如同独居之人融入闹市，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在期待那些夜晚。

顾天向来如此，一沾音乐就什么都顾不上，天地俱忘，只余心律跳动，弦声流转。偶尔回过神睁眼，总会撞见台下人海熙攘，窥见前所未见的神色。纯粹、热烈、毫无杂质的喜爱。

喧嚣尽为背景，灯火皆为陪衬，万千瞳孔唯倒映他一人身影。

刹那，一念破土。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够登上至高舞台，仍能唱最纯粹的歌，而他们也葆有此刻的赤诚。

他愿意为这漫天人海，俯身谢幕，踏光而行。

顾天凝视着合同，半天没吭声。

蓝清昭见状，只当这小子还在犯轴，忍了又忍，拳头都快呼他脸上了：“顾天，我破例收你当徒弟，就一定会保你周全。只要我还活着，没人敢把你往浑水里摁。你安心做音乐就行，其他什么小杂种，有师父给你顶着！”

话说到这份上了，旁人做梦都笑醒，顾天依旧无半点喜色。

蓝清昭莫名有些急眼了，板起脸，头一回端出师父的派头，陡然严厉：“刚拜了师，脚跟还没站稳呢，就想抗旨不遵了？”

顾天微怔，抬眸望向性情跳脱、离经叛道的老头，一时语塞。

的确，这声师父，他等得太久太久了。

蓝清昭站了一会儿，扭头瞟了眼挂钟，正想接着训，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呵，小方头这就来打听拜师成没成？

蓝清昭没接，也没出声，就直勾勾盯着顾天。

须臾，顾天握紧合同，眼角漾开温润的笑意：“师父的话，我不敢不听。”

好不容易等到想要的答复，蓝清昭反倒愣在原地。

林间鸟鸣清幽里，顾天字字真诚：“毕竟这声师父，是我梦寐以求的。”

蓝清昭不吃他这套甜话，照着他后背啪地就是一巴掌：“就你嘴甜会耍滑头。”又是连揍两下，问，“会开车吗？”

“会。”

“那就别磨蹭，”他摸出车钥匙扔给顾天，“好不容易逮到个免费司机，不用白不用。”

人人都说，蓝清昭是“乐坛第一怪人”。

顾天想，他确实是个完全不按世俗常理出牌的怪人。

他们皆知其狂傲不羁，却只知其一，未见其二。

世人诟病他肆意妄为，鄙夷他孤傲张狂，始终不愿探寻怪异之下的本心。

是挣脱世俗桎梏的通透，是不屑繁文缛节的洒脱。

风过山门，蓝清昭大步迈向院门，不耐回头催促：“快点，还要我等你？”

顾天抬眸望去，白发被吹得凌乱翻飞，全然没有泰斗威严。

他那肆意随心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她同样习惯用淡漠织就保护色，将柔软与滚烫藏于深处，却不知她亦是一尾渴望奔赴无垠山海的金鱼。

他想，她大概也会喜欢这个怪老头的。

“来了！”

引擎低鸣，撕裂数年沉寂。

山野归过往，弦音赴尘嚣。

旧梦蛰伏终破晓，新弦初启赴山海。

澄澈天光遍落少年，载着音乐赤诚，驶向属于他的万丈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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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娱乐总部。

韩奚箫半瘫在椅子里，手里划着平板，翻看《无声之人》的最终选手名单，逐一掠过新生代练习生的名字。

特助站在一旁，静默垂首。

“顾天还是没来？”韩奚箫语气非常温和地问。

“是。拒绝我们之后，人就没露过面，家也没回。”特助顿了顿，“不过姜楠那边有消息了。”

韩奚箫抬起头。

“我们派去的三个，已经抵达了基地。按计划，今晚首播。”

韩奚箫撂下平板，侧目望向窗外。白日明朗，城廓清晰。

“顾天不来正好，我还懒得费劲收拾他呢。”他慢悠悠地，话锋一转，“查到他去哪了没？”

特助难得怔住，嘴唇动了动。

手下好几个人盯着顾天，结果硬生生把一个毛头小子跟丢了，接下来几天，他肯定要被韩奚箫阴阳怪气来回拿捏，日子别想好过。

过了好一会儿，特助才把声稳住：“杳无音讯，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

韩奚箫看着他，忽然笑了，端起甜品，手腕一翻，连碟带勺砸入垃圾桶。

他又歪回椅子里，指尖轻轻磕着扶手：“那就让他接着藏。我倒要看看，等甜品被人啃得只剩渣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特助站在原地，全身发冷，但还是硬说：“另外，冉和睿他们已经和景椿碰上面了。她一天不撤，许向德的线就一天断不了。要不要......在她查到更多之前，先动她？”

“不急。”韩奚箫转过椅子，双手交握放在腹前，“孙总都没出手，我们瞎凑什么热闹。留她在节目组，反而好盯。她不是想翻案吗？那就让她翻去，翻个底朝天最好。”

特助点了点头，正要退下，就又听见他问：“他到了？”

“孙总亲自搭的线，人肯定会去。”

对面的韩奚箫却盯着桌上的个人资料，低声玩味自语：“唐家小少爷，我可等着看，你能不能再把唐氏集团搅得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