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台的队伍终于见了底。
基地门口传来一阵新的骚动。最后三个人,也是网上疯传的Star娱乐今年力推的王牌练习生到达现场。至此,五十名练习生全部到齐。
比起其他公司广撒网的策略,Star娱乐向来奉行少而精。偏偏就属他们三在网上讨论度极低,热搜无名,榜单无痕,日常无宣发、无路透,被路人嘲讽资质普通。可在业内人眼里,他们才是压倒性的王牌。
资源倾斜、幕后推手、出道内定,所有隐性优势,早为他们铺好了路。至于靠清吧驻唱攒下人气、被网友一厢情愿捧上神坛的民选之子,说穿了,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命。
观众爱看寒门逆袭,圈里人只看结果如何。杜世桑大概也清楚,但他偏要对着干。
林子烨收拾完宿舍,手插兜里晃下来,正好撞见签到棚下三个背影。
白底横幅迎风轻扬,三人并肩而立,姿态各有锋芒。
走在最前面的冉和睿,一身潮牌,帽子反扣,耳机挂脖子上。他扫了眼并排的几张破桌子,目光咬住左侧第三张,大步流星,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拍:“姐姐,你这看着比我还像学生啊?节目组啥人都要?”
景椿接过身份证,在签到表上勾了三笔:“资料和手册在桌上,宿舍钥匙在信封里,四楼401。”
“哇,没电梯?”冉和睿回头看向女孩,夸张地叹了口气,“钟安易,咱三个月天天爬楼梯,不得爬死啊!”
钟安易套着件冲锋衣,马尾低束,耿直地说:“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冉和睿:“好歹要朝夕相处三个月,你嘴下留情能怎样?”
“你吃香喝辣,我需要安慰一头猪?”钟安易无视他,合上乐理书,夹在腋下,掏出身份证,说,“宿舍有没有单独练声的地方?手册上没写。”
景椿淡淡点头:“三楼尽头有间小琴房,开放时间早七点到晚十点,先到先用。”
冉和睿拖着箱子往前一趴,凑近了说:“杜世桑不行啊,一间琴房打发五十个人,开嗓都不够使。”
景椿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握着签到表,一只手搭在桌沿,就是这般淡然平和的姿态,反倒将疏离感撑到了极致。半晌,她慢悠悠道:“杜导确实不行。”
冉和睿笑容微僵。
“昨天他特意和我提到过你们三个。”
“是吗?他怎么说的?”
“说你们跟其他练习生不一样,让我多关照。”
“不用不用,低调低调。”冉和睿咂咂嘴,摇头,“我们就是普通人,不用搞特殊化,一视同仁就行。”
景椿眼尾轻勾,似警似讽:“我倒觉得他说得不太对。”顿了顿,视线从冉和睿肩头上越过去,落在没吭声的第三人,“你们也就那样。”
冉和睿立刻逮住话茬,捂胸叹气:“就那样?合着连合格都够不上呗?”
钟安易扯了下嘴角:“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没给你算不及格就不错了。”
“好家伙,那还不是在底下趴着。”
“趴着才长记性。”景椿指尖在签到表上轻轻一点,“杜导的原话是——难伺候、事多、自我感觉良好。我翻译了一下,免得你们听了不舒服。”
一语落地,棚下微静。
钟安易若有所思地看着景椿。冬日薄阳落满她半肩,却似穿堂而过,未留半点暖意。
“我知道为什么崔魔头把你发配到这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清醒通透,最是难拿捏。
景椿却没接这句:“名字我已经写上了,手册里有赛程安排和注意事项,认真看。”
冉和睿捞起信封和手册,还不忘冲钟安易挤眉弄眼:“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人三连——报个到,挨顿批,爬楼梯。”
钟安易忍无可忍,拽住他的袖子往后拖:“走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哎哎哎,你轻点——”冉和睿被拖着走,嗓子拉得老长,“姐姐,琴房见啊。三个月呢,咱们慢慢玩!”
俩人闹腾着走远,完全忘了还有第三个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练习生上前,素白衣衫,他把资料细致整理好,临走前,低声对景椿说了句:“不好意思,以后请多指教。”
林子烨靠在门厅墙边,全程神色默然,冷眼瞅着三人轮番上前和景椿搭话纠缠。待其中俩人拐进宿舍楼另一边走远了,才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压根没看景椿,径直上前,两步跨到林子烨跟前,脚一停。
“哥。”林子烨叫了声。
程朗偏过头,瞥了眼他衣服上蹭的灰,问:“住哪间?”
“305。”
“走了。”
“来都来了,不和记者小姐打个招呼?”林子烨追上,不怕死问他。
程朗眼风扫过来,步子没停:“没必要。你少跟她扯上关系。”
“跟许向德有关的那人就在这里,我不能......”
“林子烨。”程朗停下来,微抬首,侧眸,极为冷漠地说,“你现在靠什么吃饭,自己想清楚。她现在是艺人统筹,你要是敢胡乱牵扯,她随便一笔报道就能彻底毁掉你。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谁都拦不住。”
“我看未必,你心疼人家得很。”
“你大可试试。”程朗眼神冷了一度,真不知道他这弟弟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幸亏没真把他送部队去练,不然战友能让他坑死一半,“还有,少冲人笑。你牙一露,以她的笔力,明天就该写落魄兄弟情深了。”
林子烨搓了搓胳膊,骂道:“我去,哥,你别恶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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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半山老宅。
朝晖漫庭,清寒浅浅,融融晨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顾天捏着两份文件,压得他心绪沉沉。
不过短短半日,心境几番起落。
昨夜他尚且在荒郊野外,剖心泣血。可转瞬之间,幡然醒悟的前路,此刻尽数归零,重陷迷茫。
顾天抬眸,静静地说:“蓝老师,这也是您设下的考验?”
他刚跟景椿坦诚相告交了底,字字句句还烙在胸口。转头就多出一条赛道,让他本能地抗拒。
蓝清昭冷笑两声,臭着脸:“你的小心思我还看不明白?不就是觉得娱乐圈乐坛乌烟瘴气的,配不上你的清高,不想掺和进去是吧?”
顾天说:“是。”
蓝清昭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不为所动。
说到底还是年纪小,光是脊梁骨硬有什么用?现在的华语乐坛早就不干净了,绝非唱歌写歌就能说了算的。资本一手遮天,普通人根本刚不过。
不然你看每年那么多练习生,大把人耗干青春,苦练本事,最后还是被雪藏?那些人里面,难道就挑不出一个有真本事的?
没钱,没靠山,空凭一身本事,走不长远。
除非你火成天王天后,否则单枪匹马想闯出一条阳关大道,没摔个半身不遂,都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顾天这小子,骨气铮铮,实力斐然,心性纯粹,悟性绝佳。
唯一的短板,就差外力推波助澜,逼他走出现状,见识见识什么叫山外有山,什么叫资本棋局、人心险恶。
一念至此,蓝清昭微愣,唇角已然勾起笑意。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匹蛰伏未鸣的千里马,他蓝清昭保定了。
他几乎能预见,未来的华语乐坛必将因这少年,掀起滔天风浪,换个天翻地覆的格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琢磨清楚这些,蓝清昭拔高嗓门喊:“顾天!”
然而顾天微微抬首。
那双眼眸就这样望过来,澄澈如山涧初融的春水,悠悠漫过反复煎熬的焦黑土地,老老实实挨训。
那纤尘不染的模样,到嘴边的狠话忽然噎了一半。
活过半生,阅人无数,蓝清昭从未对哪个后辈有过这般奇异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