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青瓦时,顾天回到了四合院。
蓝清昭正在院子里打太极,衣袂翩跹如行云,瞥见顾天一身狼狈地走来,老头的招式明显顿了一瞬。
这混账小子,又是折腾了一宿。
蓝清昭没看时间,他心里清楚,距离24小时的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顾天也明了这点。他颔首鞠躬,不说话,只是站在院中,等蓝清昭开口。
今日的晨练结束得比往常早。
蓝清昭收了势,坐在石凳上,也不看顾天,就慢悠悠地斟茶。
两人皆是无言。一个直挺挺地站着,另一个已然好几杯茶下了肚。
最后还是蓝清昭先绷不住,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拜师学艺你倒是挺能折腾,这会又变哑巴了,搁这当保安啊?”
顾天怔了一瞬,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张沾了夜露的谱子,双手递过去。
蓝清昭轻咳了声,放下茶杯,望向谱子,嘴角扬起一个浅显的弧度,又压下。
总算是这小子该有的水平了,甚至……更不同些。
纸上没有涂改痕迹,只有脉络清晰、一气呵成。
但成不成,光靠纸上谈兵不作数。
蓝清昭装模作样地冷哼:“光看有个屁用,有没有真能耐,唱两句听听。”话音刚落,倒也没忘把谱子收好。
像是得了圣旨,顾天立马坐下,挂上吉他,闭上眼,薄唇轻启,开始清唱这一夜的心血。那些在黑暗中自行流淌的音符,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天光。
曲子倾泻而下。
蓝清昭这辈子听过的曲子比吃过的米都多,耳朵早就淬炼得挑剔至极。可像如今这般,听得入神忘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起初,他面无表情,只觉是意料之中的哀伤,纯粹、低沉、抓人,绝对算得上是流连忘返的水平。
但别忘了,蓝清昭曾是金牌制作人,年龄上涨,可实力是过硬的。
他正准备挑刺,想骂人,想把人赶出去,咬定这小子还是没悟透。
可很快,他的思绪猛地拽了回去。只听顾天浅唱了几句后,曲风与情绪便毫无预兆地陡然直转。
不再是逃避含蓄的悲伤,亦不是故作坚强的释然,而是无比赤裸真实,仿佛前面那几句婉转只是铺垫,就是为了此刻的爆发在做准备。压抑已久的哀嚎冲破了枷锁,一发不可收拾。
顾天一开始就把所有情绪倾注在了曲子里。
蓝清昭完全没想到,外表温润隐忍的男孩,竟会选择这般单刀直入、近乎残忍的方式来剖白自己。
哪有什么回避和掩饰。
相反,他是将恐惧、苦楚、自责与悔恨化作一颗血淋淋的心,径直掏出,摆于面前。
须臾之间,蓝清昭清晰地接收到了歌声里的讯息:看吧,这就是我不敢碰的地方,这就是我不肯言说的过去。我还是害怕,还是痛苦,还是没有跨过去。但即使我没走出来,我也不再自欺欺人了。
对面,顾天刚开始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蓝清昭能否接受大逆不道的唱法,但很快便摒弃了杂念。既已至此,无法回头,也只能不管不顾地放手一搏了。
于是,他也彻底陷入音乐的自我剖析中,一直吟唱,一直一直。
日照依旧稀薄,弦声依旧淋漓。
为了心中夙愿,选择欺骗自己他已跨过难关,只是为了难以寻觅的伯乐?
我承认这是我的一部分,可我不愿为了迎合而伪造一个已经痊愈的假象。
我承认很高兴能遇见您,但我也不能为了新知,就背叛旧日的约定。
琴声止,余音散。
万籁俱静,唯闻心跳。
一曲终了,两人久久未语。
顾天睁开眼,直视前方,手指还因方才的纵情而微微颤抖,等待审判。
他诚然是紧绷的,但又不能就此甩手一走了之。
索性顾天先开了口:“蓝老师,我知道还是没能达到您的要求。但我很感谢您……”
话没说完,一声仰天大笑破空而出,劈碎宁静。
蓝清昭大力鼓掌,爽朗道:“哈哈哈——好!好!好!”
顾天仍是懵圈的。
莫非是作品不堪入目,气得他发笑?
“蓝老师,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气个屁!”
蓝清昭努力平复着呼吸,他已经好久没有如此痛快过了。
这小子,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千里马。
转念一想,老头子当即冷哼,心里暗骂:方焱斌这只老狐狸,怕是早就算计好了,一步一步,把我架到下不来的位置上。
罢了罢了。愿赌服输。
蓝清昭嗓音还有点虚,气势却足:“小子,你要是再晚来一秒,我这壶好茶喝完,真就关门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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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
“蓝老师,”顾天心头一跳,开口,“您的意思是……我通过了?”
惊愕与喜悦刚冒头,就被更大的困惑否定了。
且不说这首曲子是他昨晚在崩溃边缘创作出来的,满是痛苦与挣扎。更重要的是,他没达到第三个考验标准——真正的翻篇与和解。
他没走出来,他失败了。
这算什么答案?
“蓝老师,我就是把它拿来给您听听。”顾天坦诚道,像在供认苦楚与失败。
“蠢话!”
蓝清昭暴怒,随手抄起茶杯就往石桌上重重一震:“臭小子,谁告诉你走出来才是唯一答案?我不是庙里的菩萨,没本事点化所有人忘掉痛苦、走出阴霾。是非因果,业障自在,都是个人的修行,强求不得。你以为音乐是什么?是胜利者唱的歌?还是病好了留个纪念?”
顾天眉心微蹙。
答案还另有说法?
蓝清昭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吉他,继续说:“你最后交上来的作品,我满意的就是这个真字!我要你的痛苦,满满当当的痛苦。音乐要先打动自己,然后才是别人。你刚才能打动我,不是因为你跨过了坎,而是因为你终于有胆子直视那片阴霾,还把它唱了出来,这才是难能可贵之处。”
顾天只觉得心潮起伏,慢慢说:“可您不是说......要找到共鸣,找到我真正想要表达的吗?”
他想要的不是对着虚空怀念,也不是什么大彻大悟。
他只想背着自责与愧疚的枷锁,哪怕步履蹒跚,也要就这样走完这余生。
“省省吧!”蓝清昭没等他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就你现在没出师的德行,想找着共鸣?比登天还费劲。你能顺利通过第三关,全靠你的真情流露。我问你,虚假的圆满和真实的挣扎,哪个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顾天怔在原地,片刻后,两日来的迷雾缓缓驱散了。
原来如此。
蓝清昭看着他静了一会儿,眸中闪过满意的笑,也不等他完全顿悟,拂袖就往屋里走:“行了,首战告捷而已,别嘚瑟。赶紧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四十分钟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