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薄雾未散,青灰色的砖墙攀附着几痕枯藤,风过时,瑟瑟抖落些黄叶。
半山四合院的木门前,一道清俊挺拔的人影已静立许久。
那人似乎一早就来了,门楣下的铜铃从刚才起,就被他叩响过数次。
已是接近晌午,幽林四周依然云雾飘渺,将半山院衬得仿佛世外遗居。
顾天再次轻叩门扉,铜铃在风里晃荡,清音落在石阶上,依旧无人应答。
略一犹豫,他轻推木门。
“蓝老师,打扰了。”顾天朝里唤了一声。
门,竟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院内空寂,不见寻常人家精心打理的盆景,也没有多余的花草装饰,唯有左侧立着一座太湖石假山,石隙间一脉细水潺潺淌出,水声琤琮。
风掀起涟漪,顾天望向正屋半开的落地窗,一长截素白的纱帘随着山中凉意,很慢,很慢地飘拂。
顾天在窗前顿了顿,脱下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沿着回廊在一楼转了一圈,还是没见到蓝清昭的人影。
于是,他索性回到靠近后院门的地方等待。山中不知岁月,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千禧年代的传说始终没有现身。
顾天的思绪却同惰性气体般,漂浮在大气层外,心绪平静,无愠无焦。
不知怎的,他的余光再次被一楼正中央的黑漆三角钢琴攫住。
流畅的弧度裂开一道罅隙。
黑白键在眼前无声铺展,叠加着旧日疤痕。
那反复弹奏的旋律,那一次次试图攀登、又一次次从高处坠落的音阶……少年在琴房里度过的时光,在此刻,被一阵朔风强行掀开。
风拂琴架,掀起摊开的乐谱,露出晦涩的音符遗骸。
那是一首古典名曲,难度极高,情感表达繁复多变。
谱面洁净,没有笔记,没有折痕,纸张却泛了黄。
意识回笼时,顾天已经走到钢琴前头了,闭着眼,手垂在身侧。十多年,他没再碰过琴键,没有侧耳倾听,更别提去正视它。
纸页簌簌,每一个小节、每一个转调都飘回了他的脑海。
记忆很多时候就像空气,日日与你作伴,无处不在,又无法剥离。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提醒你,呼出过往烟尘,吸入未来晨光。
他是倔强的,宁愿剥离空气,也不愿向承载荣耀与伤痛的钢琴低头。他亦是懦弱的,直到此刻,站在钢琴前,还是没敢掀开琴盖。他能在Twilight对着好几百人唱歌,能在音乐会上演奏大提琴,能随时随地为短暂驻足的人拨动吉他。唯独钢琴他绝不触碰。
勇气反复积攒,又顷刻溃散。
顾天转身坐在木沙发旁的矮凳上,取出吉他。
短时间内,将古典钢琴谱转换成吉他独奏曲并不容易,尤其是音域跨度极大的乐章。
这本该是需要反复推敲的难题。
然而,顾天似乎不觉其难,手指已然轻触琴弦,黑白键上的旋律竟在他心中自动拆解、重组、流淌……几个核心音符率先跳了出来。不多时,便迅速连成了一段流畅完整的旋律开篇。
风还在翻动乐谱,他垂着眼,不看谱,也不看弦,只是弹着。一切仿若浑然天成,弦上的节奏越来越丝滑,越来越鲜活,一层层推进,仿佛这曲子天生就该为吉他而生。
日头南斜,那些被顾天封闭在琴箱里十多年的声音,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天日,酣畅释放。
顾天弹得忘我,根本没注意后院的玻璃门是何时被推开的。
一道低沉的呵斥声蓦然插入:
“小子,够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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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指尖悬在弦上,余韵犹滞于空,回头望去。
后院玻璃门旁,立着一道身影。来人约莫五六十岁,身着素色中式长衫,手里端着素白瓷杯,如鹰隼般盯着他。
想必,这就是周黎薇口中的金牌制作人,蓝清昭了。
只是眼前人,褪去了传闻的逼人气势,面容清瘦,周身隐约有药草气息。
顾天将吉他靠在凳边,站得端正,灰黑色的薄毛衣还沾着湿冷雾色。
“蓝老师,冒昧叨扰,没经您同意就弹了您的曲子。”
蓝清昭没接他这客气话,慢慢踱步进来,反问:“你钢琴学几年了?”
想都不想,上手就能将钢琴谱用吉他流畅演绎,还抓住了原曲的神韵,说明弹奏之人对原谱了如指掌,而且在钢琴上是个老天爷追着喂饭的主。
二者相辅相成,方可完成刚才那段惊艳的即兴转换。
蓝清昭微微眯起眼,这小子的钢琴造诣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搭建的空中楼阁,而且底子厚实得很。
可为何……
蓝清昭那对金耳朵已然捕捉到了弦外之音。
恐惧的残响。
宁愿选择费劲的办法,用吉他折腾,也没有去碰触近在咫尺的钢琴。
顾天垂下眼帘,没有作答。
方才未有定论的疑问,在蓝清昭瞅见顾天眼底强压的暗涌后,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蓝清昭的心倏地沉了一下。
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一回相差无几的神情,骄傲,倔强,不甘,以及深埋的裂痕,最后落得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他盯着顾天看了几秒,登时手腕一翻,把黄铜八卦剑信手抛进了门边的竹筐里,冷嗤:“这就是小方头跟我吹得天花乱坠的天才?”
蓝清昭的怒火被勾起,今晨禅修被打断的烦躁一并涌了上来。
彼时晨露尚未散尽,凝结在青竹节上,欲坠不坠。
蓝清昭正置身于后院的竹林小筑,盘腿坐在一方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偏偏在他每日雷打不动的禅修时间里,刚渐入佳境没多久,手机不识相地亮了。
只可惜,他打坐时有个铁律,喜欢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包括搅扰清静的电话。
因此,手机亮了灭,灭了又亮,嗡嗡地震了半天,也没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等他吐纳收功,方焱斌的未接电话已经有好几个了。
蓝清昭却慢条斯理地回到茶室,给自己沏了一壶明前龙井,细细品咂了两口,才回拨过去。
“方焱斌,”蓝清昭面色未变,皮笑肉不笑的,“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方焱斌在电话那头声如洪钟地说:“老家伙,少给我摆谱,给你介绍个绝佳的苗子。”
蓝清昭毫不客气:“小方头,你年纪大了记性喂狗了?我早不干这行了,你打哪来给我滚哪去。”
“我能不知道你那些臭规矩?但这孩子不一样,他的歌,你只要听一次,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没兴趣,你留着自个儿欣赏吧。”
方焱斌像是没听到,继续强行灌输:“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守着你的破院子,整天不是打坐就是喝茶养生?你那身子骨养了也没见得多硬朗!蓝清昭,他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守着那点念想有什么用?但这孩子是块真璞玉,你要是因为陈年旧事,就把他拒之门外,以后有的是你肠子悔青!”
蓝清昭坐在茶室明暗交织里,脸色木着,全然没有被掏心掏肺的劝说打动。半晌,才冷声道:“我只给你一分钟,说重点。”
“他身上有你想找的东西。”依旧拐着弯子,不肯直说。
蓝清昭怪异地瞥了屏幕一眼:“你搞学术研究搞魔怔了?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敢跑到我这来谈论这种事的人,也就你小方头胆子这么大。”
方焱斌轻笑一声,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傲慢挑剔,但就因为这点,他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