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都没开口，各自沉淀着思绪。

半晌，周黎薇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玻璃上霓虹的浮光依旧流连，在她们身侧拖曳出两道淡淡的影子。

“地址我发你了。”她低头戳了几下手机，随即目光清亮地看向景椿，“明天上午，我先给他做完例行诊疗，之后他都会在家。过时不候。”

景椿沉默了几秒钟。

顾天会去吗？

正如周黎薇所言，以他的性格未必愿意接受走后门式的引荐，但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他下一步，估计就会答应《无声之人》的邀约了吧。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景椿的直觉向来准得很，几乎能与陶琪的塔罗牌有得一拼，可这次她的直觉只带来了沉重的心慌。

仿佛洞悉了她翻涌的思绪，周黎薇轻声道：“让吉他少年去试试吧。五斗米固然重要，但他现在不正好缺个能真正推他一把的伯乐吗？机会只有一次，抓不抓得住，得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景椿抬眼看她：“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指的是蓝清昭。按理说，那时候的周黎薇也才十几岁吧。

一个姓周，一个姓蓝，怎么看都不像能扯上关系的。

周黎薇轻描淡写地答：“我这次回国，还有一个原因。方焱斌，还记得吧？”

景椿脱口而出：“当然。”

是她亲手把黑色产业链的铁证交给了方焱斌，而他也确实是周黎薇的再造贵人。

周黎薇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他是我博士导师。在德国那会儿，他就收到国内一位老友生病的消息。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负责他的诊疗，接手后才发现病人竟然是蓝清昭。”

景椿恍然，先前周黎薇那番叙述，此刻都有了合理的出处。

而最终递出这个机会，大抵是想瞧瞧她口中的吉他少年究竟会作何选择吧？

不过……

景椿转而望向窗外渐次沉入墨蓝的夜空，纷乱的思绪反而越发澄澈。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笃定顾天的选择会与自己不谋而合。

景椿抬起头，微笑：“好，我会转告他。”

周黎薇觉得意外。

曾经躺在病床上，漠然抗拒外界一切好意与安排的小女孩，如今竟会如此毅然决然地接受他人的建议。

或许，是她变了。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顾天，所以才会愿意多管闲事，才会如此认真。

景椿静默片刻，问：“蓝老师病得严重吗？”

周黎薇笑了笑：“不严重，就是些老毛病。和他的脾气一样，又倔又难搞，得慢慢来。当然了，这个情报你也要告诉吉他少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过你也别被我的危言耸听吓到了，就当是去看一位脾气古怪的长辈。蓝老师那半山腰的四合院，这个时节秋海棠应该开得正好。”

景椿也被说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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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黎薇在咖啡店门口道别，景椿又坐了回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的脉搏在夜幕中鼓动，她望着喧嚣，目光却微微失焦。

几分钟后，她拿起手机，一刻也不耽搁，拨通了号码。

景椿没有寒暄，直接把周黎薇带来的机会尽可能清晰简洁地跟顾天说了一遍。

听筒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流淌。

然而，顾天的回答比她预想中还要干脆：“行，地址发我。”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蓝清昭的细节，仿佛她单方面的输出，就已经足够他做出判断了。

他的心思，竟真的与她不谋而合。

景椿握着手机，一时没作声。

难道他早就知道蓝清昭？

不疑有他，毕竟和她相比，顾天才是真正在音乐这行里摸爬滚打、坚持了更久的人。他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人和事，再正常不过。

“嗯，我等会发你。”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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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

推开木门，景椿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上次来，Twilight还不至于人满为患，适合安静啜饮一杯，低声交谈，或是纯粹地放空自己。如今灯光比以往明亮了些，空气里浮动着追星现场的躁动。

她知道顾天因为视频有了人气，也清楚Star娱乐的层层打压和恶意抹黑从未停止。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想到在双重影响下，慕名而来的人依然有这么多。

难怪顾天说提前给她留了位置。

她低下头，拉低了帽檐，侧着身子往人缝里钻。

后门附近，戴羽帆正靠墙站着，俩胳膊抱在胸前，跟个门神似的，一看见她，眼睛亮了，派头十足地迎上来。

“阿椿姐，你可算来了！大神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超级豪华无敌VIP座位，视角一流，包你满意！”

景椿浅笑：“麻烦了。”

戴羽帆七拐八绕，来到一个靠里的卡座。

位置果然极好，正对舞台侧面，又因为木质隔断和垂落绿植的遮挡，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隐秘而舒适。

“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 戴羽帆有点小得意。

“嗯，谢谢。”

顾天的演出排倒数第二个，离他上场还有段时间。景椿看着桌上的牛奶，慢慢笑了。她其实想偷偷点一小杯低度数的鸡尾酒，但转念一想，虽然知道他多半会纵容，但还是算了，她不喜欢看他皱眉，不好看。

她安静地望向舞台，旋律从耳边流过。

然而，她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与此刻Twilight里逐渐升温的热闹氛围实在有些违和。偶尔会一两个往她这边瞟两眼。景椿只当未觉，小口啜饮着牛奶。

但总有人，胆量比旁人大些。

“美女，一个人？来看哪位乐手的？”

一个粗粝的声音很近地响起，景椿立刻明白是在同自己说话。她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陌生男人，趁着换场间隙，拿着手机，笑嘻嘻地挤到桌前。

景椿垂眸：“抱歉，你找错人了。”

那男人看她清心寡欲的样子，得不到的感觉更加骚动，二维码都快戳到她脸上了，白光刺得直皱眉。

“交个朋友而已，又不损失什么。”

景椿不想在顾天的场子里闹得难堪，打架的血液在警告下趋于冷静，正欲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请遵守Twilight的规矩，这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乔陆城不知何时已站在卡座旁，嗓音平和，但久居上位者的锐利与压迫感不动声色地弥漫开来。

“乔老板说笑了，我哪敢砸您场子啊，哈哈，误会，纯属误会。”边说边灰溜溜地走了。

乔陆城那股迫人压力登时卸下，又变回了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清吧老板。

“谢谢乔老板解围。”景椿说。

乔陆城站在她身侧：“不用客气，有阵子没见你来了。”

景椿：“乔老板还记得我？”

乔陆城笑：“之前印象是不深，但化工厂那篇深度报道是你写的吧？上面还登了你的署名和照片，名字和脸想不对上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