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的脊梁骨,和当年的你一模一样。”
是了。
所以方才蓝清昭看着顾天那双沉静眼眸下竭力压制的翻腾,再联想到他宁愿用吉他曲线救国,也死活不碰钢琴的犟劲儿,忽然就明白了方焱斌的意思。
倔强,执拗,不肯低头。
是对音乐近乎洁癖的坚持,是对内心某种纯粹的守护欲。
“只听一次,”蓝清昭咬牙切齿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蓝清昭,不收弟子。以前不收,现在不收,以后更不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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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不过转瞬之间,蓝清昭已经自顾自地往内间走去。
茶室内,一方鎏金博山炉里,沉香燃烧,袅袅青烟,满室皆为清冽安宁的香气。
蓝清昭在临窗的茶榻坐下,看着跟进来的顾天,嘴还是不饶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多碰了几次壁,投稿被拒几回,被人骂了几句,在你们眼里简直比要了命还严重。”
这话,倒也不全是挤兑人。
放眼如今的娱乐圈,这般景象屡见不鲜。
那些个新晋流量小生,拍戏让道具划了道指甲盖长短的口子,整个剧组都得停工,一堆人围着,电话打得跟催命符似的,恨不得把医院搬来,生怕晚一秒,那伤口就要愈合了。
真有意思。
“现在的追梦,都娇气成这样了?就这德性,还好意思天天把梦想、坚持挂在嘴边?”
顾天没急着解释蓝清昭这先入为主的偏见,就跟在后头,等他话落了,才道明来意:“蓝老师,今日来打扰您,是想麻烦您听听我的歌,指点指点。”
蓝清昭架着胳膊冷哼,这次目光里的轻蔑是明晃晃的了:“不是来求我捧你的?周黎薇没教你些规矩?”
顾天不紧不慢地摇头:“如果音乐是需要低声下气才能得来,那我现在就走。”
蓝清昭就烦这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脾气,软趴趴的,做出的音乐能有多少筋骨?他把脸一扭,那股子傲气全带出来了:“周黎薇净会给我添堵,管我吃药养身还不够,现在连徒弟都敢往我这儿塞了,真行。”
顾天说:“周医生是信得过您。”
蓝清昭半眯着眼,眼风如刀:“少给我戴高帽,你是瑰宝还是顽石,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跟我说漂亮话。”
顾天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如同三月溪水。
呵,蓝清昭心里又冷嗤一声。
这是给他送来了只披着兔子皮的犟驴?
蓝清昭敲着桌子说:“周黎薇在电话里可没少替你美言,就差没直接封你为乐坛的救世主了。”
顾天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谁知话音落下,蓝清昭便专注于手中的佛珠,慢慢捻过,一言不发,神情也愈发冷漠。
茶室内外,只剩下佛珠相触的嗒嗒声。
过了会儿,他手往外头一指:“去,弹一个,我听听。”
顾天几乎是立刻应答:“蓝老师,我不弹钢琴。”
蓝清昭勾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天:“那就滚。”说罢,重新阖上眼,一副送客的姿态。
他是退圈二十多年了,但这圈子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可一点没忘。当年乐坛虽然竞争激烈,可那是高手扎堆、凭本事吃饭的地方。各路唱将在此真刀实枪地厮杀,即便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也多少会有两把刷子在身。
当然,他们也会有与前辈同台的机会。大前辈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会收敛几分,但行礼过后,该亮真本事的时候,谁也不藏着掖着。比就是比,学就是学,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气。
屋内沉香氤氲,蓝清昭心里却一片冷然。
再看现在这乐坛,也是个斗兽场,可里头斗的好像不是歌艺才华,而是比谁会来事,比谁背后有人。唱歌?创作?反而成了博取流量的噱头。
蓝清昭像是觉出旁边那道清亮亮的目光,手里佛珠依旧转动不停。
现在又冒出来一朵温室娇花,带着点才华和坚持,跑到他这遗老面前,说着不卑不亢的话,摆着有骨气的谱,可本质上和从前趋炎附势之辈又有什么两样?
不过是以退为进,换了一种更清高的玩法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蓝清昭在他声望最巅峰的时候,选择了归隐林下的原因之一。
小院内,万籁寂静,箬竹沙沙轻响。
蓝清昭还闭着眼,不耐烦地开了腔:““还傻站着干嘛?难道要我亲自送你下山不成?”
“您还没有听过我的歌。”
蓝清昭默了一瞬,嗓音淡漠:“听与不听,又有什么区别。”
顾天说:“既然没听过,就没有资格送客。”
“你就不怕我真听了,会让你更难堪地滚回去?”
“当然怕,但我更怕没有被拒绝的机会。”
“嗬,臭小子还是个犟驴脾气。”
话音刚落,他手机默认铃声就响了。
蓝清昭瞥了眼,脸色更黑了。
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扰了他清净不说,现在竟还敢打电话来关心进度?这笔帐,迟早要向方焱斌讨回来。
直至铃声断开,顾天才再度开口:“如果我的音乐真的入不了您的耳,我会自己离开。”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佛珠躺回掌心,蓝清昭抬起眼,吐出四个字:“死心眼子。”
然后,他站起身,看都懒得再看男孩一眼,又回到了后院竹林。
他可没闲工夫陪小娃娃演三顾茅庐的苦情戏。
爱等,就等着吧。等够了,自然就会走了。
穿过森郁的竹林,隐约能瞥见老爷子在练太极拳,一招白鹤亮翅隐有破空之声。方焱斌有点说得不错,他身子骨是没以前硬朗了,但招式间皆能察觉出他对肢体与气息控制的苛刻要求,藏着一股内敛锋芒。
谁曾想,深秋的寒意漫上来的时候,蓝清昭一抬眼,竟又看见那个犟种立在原地,身姿笔直。
“骨头硬,顶个屁用。”他冷哼一声。
然而,也只扔下这么一句,便再无留恋。
厨房里,炖锅正煨着清粥。
他对山珍海味向来提不起兴趣,倒不是缺钱,说句令人咋舌的,他家底厚得跟方焱斌有得一拼。就是单纯喜欢粗茶淡饭,心里清净,人也自在。
日子久了,习惯也改了,慢慢就变成了一日两餐。
山林夜色渐渐沉降,厨房内飘来阵阵食物香。
两菜一粥端上桌,阿姨走近擦了擦手,布好碗筷,欲言又止。
“先生,那孩子还站着呢,天都黑透了。”
“随他去。”
阿姨望了顾天两眼:“山里晚上回寒倒冷得厉害,他毕竟是个孩子。”
蓝清昭不买账,拾起筷子,眉也不抬:“小年轻的三分钟热度而已,就喜欢瞎折腾,饿上两顿,冻上一晚,就会滚蛋了。你今天收拾完,就早点回去吧,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暴雨。”
“唉,那您多注意身体。”
蓝清昭视若无睹地吃饱喝足,将碗筷一推,上楼歇息去了。夜半子时,山风渐急,敲打在屋顶瓦片窗玻璃上,很快便连成雨海。蓝清昭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高,继续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