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青策马不停赶回皇都,迎来满脸堆花的君主给她准备的接风洗尘宴。
这是她见这位君主的第六面。
这位君主再见苍老不少,为她送行之时,浑浊双目到底含着一分希冀。
这是一个父亲的眼神。雍青却嫌恶地皱起眉。
身体力行过,才知这份受人依仗,得人高捧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看向城楼之上立着的玄色幕篱,帷幕被风吹起,露出青色裙摆一角。
林池鱼的目光笼在黑暗里,但她能感觉到,那清冷浅淡的目光,掠过这群世俗蝼蚁,精准落在她一人身上。
就是这道目光,就是这个蓦然来到她身边之人,让她觉得一切有所值。
只是,她忍着身上伤痛日夜策马,满心期冀归来,迎接她的只有失势的君王。
她浑身冰凉彻骨,连呼吸都是冷的,终是支撑不住,病情反噬,晕倒在她的洗尘宴上。
故渊狠狠啐了一声。
林池鱼当然不在此。
昏暗的宫灯一角,一头乌发如沉雅的玄缎,痴痴缠了林池鱼满身。发下压着的红衣,比连檐下垂挂的宫灯颜色更艳,此刻同林池鱼的衣袍交叠。
他垂眼落在林池鱼衣袍洇湿的位置,擦拭的动作缓慢轻柔,抬眼间眸光潋滟,水波随陡然弯曲的一泓秋水漾起,“今夜臣无心弄湿大人的衣袍实在抱歉,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你是谁?”林池鱼捏住他递过来的手,语气不怒自威,态度俨然不似前两次那般和和气气。
“为何能出现在今夜宾客行列?”
故渊眨着迷蒙的双眼,“大人,臣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说着,有些委屈,连带着氤氲入眼,“大人先前还说一定会记得臣的名字,没想到才过多久,转眼就将臣给忘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林池鱼可不会被他这点小伎俩给迷惑,捏着手的动作又改为捏脸,迫使他低头注视她审视的目光,“你不是这里的人。说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故渊被抛弃的手顿在两人之间,眨了眨眼,“大人何出此言?”
侍卫照例在宫廷之间巡逻,脚步声越来越近,故渊不为所动,林池鱼眼神一凛,将他拽入就近的宫殿,关上大门并封死。
禁印落在门扉上,林池鱼转过头来,谛视一脸悠哉的他,“现在月亮看不见你,你也出不去。有什么话如实说来。”
她道,“我早先便发现我出不了这个城,一旦踏出城门便会遇到数不清的阻碍,再跃入城门那些阻碍便如流水般消融。这里的昼夜也是,我计量过,一日比一日过得快,像在追赶什么重要的节点。然而只要雍青有事寻我,它便恢复正常的流速。”
饶是知道林池鱼已有觉醒的念头,他还是被她惊艳到。
称过天下第一的天才还是不一样,哪怕在最开始被强大的魂力控制,她还是凭借自我感知到这个世界的不同。
故渊表现得并不意外似的,颇为散漫地挑眉,“是吗?”
林池鱼睃巡他的脸色:“那夜你第一次出现后,我的耳边突兀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第二次,亦是如此。你也能听得见吧。她说我不在城内之时,为何我人却仍被困在城中无法行动。她说有三日之期,为何我从回府邸到出现在宴席,只经过一个昼夜。”
“竟还有这样的事?”故渊态度依旧散漫。
看来眼神的警醒意味并不足够。
眼见他高出她半个头,林池鱼不由分说将他推坐于床榻之上,单手拽住他的衣襟,俯近看他,“别装糊涂。我知道昼夜由她所控,你也不是这里的人。说,你来自何处?和天上的月亮是什么关系?这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角色?为何我走不出城门?一一道来!”
瞧瞧,即使怒火烧到眉心,她依然能保持清醒,不肯折下她傲然的身姿,攻防拉满,字句切中要害,理智得让人心生敬佩。
不过……故渊敛眸流连于林池鱼揪得泛红的手指,抑制不住翘起唇。这样的姿态并不会出现在清醒的林池鱼身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还能骗骗她。
他刻意往后倒去,林池鱼一个不留神,被他牵引着,直直跌入他的怀抱,视线对满他的视线。这回成了她的发丝铺了他满身。
故渊眼看近在咫尺的林池鱼,她的眸间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将满月弯成弓弦,“呀,方才脚滑了,大人你没事吧。”
林池鱼意欲发作,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帝师一怒,谁知故渊突然扬起脖颈靠近,温热的气息扑至耳廓,“大人你猜对了,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巧了,你也不是。”
林池鱼定神,“我是谁?”
便是这句话,仿佛是撬动什么的开关。无边夜色如潮水冲破殿门枷锁,鬼一样缠绕上故渊的四肢,将他往床下拽。
林池鱼还在她的身上,“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
这次的剑诀她反应得足够快,卷着雷光的风刃不断电击切割着翻涌的浓稠,顷刻消散大半,剩下的却因吸收她的力量,骤然胀大数十倍,快速分裂出无数个个体,重复膨胀长大,再度分裂,缠绕吞噬,不要命地将故渊往身后的无边深渊里拽。
林池鱼剔除的速度根本没有它自我增殖的速度快。
故渊松开早先故意落在林池鱼腰间的手。
“大人,不要忘记我!”
“池鱼思故渊,你是池鱼!”
“……”
直到最后的呜咽声也被吞没,林池鱼眼前一样被这团污糟糟的如墨汁一样恶心的东西蚕食。身处黯淡无色的新环境,她的意识仍落在那座宫殿。
他说她叫池鱼。
她是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