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亮在说话。”
晚日最后一点残韵也被出没的层层乌云吞没。
满墙绽放到极致的凌霄花骤然萎顿为最初的模样,白昼飞速流逝,夜幕降临,星河移位,浓稠的茧丝从黑夜里渗出来,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双腿,打着死结将他往下拖。
身后是无边夜色万丈深渊,他却笑得极为开怀,高扬着袖朝她招手,“大人,我们马上会再相见的。”
马上会再相见的……
又是什么话。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一颦一笑如浮光掠影,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一个时刻也捕捉不清。窥不透的,道不明的,好像这样的记忆,才属于自己。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着,只是笑,只是凑近她。
怎么感觉总是在蛊惑她。
诱导她跳出这个身份,寻求那个可能真正的自己。
林池鱼扶着胸口,静静地看向他。直到那双绝色的红眸被漆黑吞噬殆尽。月亮自西边天际升起,高悬于漆黑长空,被一众繁星簇拥。庭院里的人气喘吁吁地挺着画戟,问她今天可不可以就到这里。
她一如往常冷冷地回可以,衣摆决绝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往宫外去。
似乎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真的只是寻常的一天吗?
林池鱼在心中问自己。
不可否认,那无声无息出现又消失的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翌日清晨,对雍宫事务不管不顾的她将阖宫上下皆搜查一番,并未寻到宫内有这么一位俊俏可人的内侍。
他比她更像外世的得道高人,随月亮而来,随月亮而去。去留不随心,却也难得。
可日子久了,那点被牵扯起来的隐秘心渐渐平息波动。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暮秋,雍青也长成一位身强体健的大姑娘,各种武器对决不在话下,林池鱼眼见她如今修炼的程度已可独当一面,启唇道:“自去请封罢。”
她的培养计划这才拉开帷幕。
雍帝许诺将雍青的命给她,她便依照约定,保一保雍国将尽的国运。顺便给雍青创造功绩和成长的机会。
从朝堂前将雍青正式领到朝堂里的那一面,雍城臣子几乎再未见过她。虽知她时常出没在雍青身边,将雍青培养得一日日不同,但无形之间有深深的距离,对她不再那么害怕起来,甚至和国君私下商讨起对付她之法。
然大半年过去,雍城臣子仍查不着她的身份,对她妄加揣测,甚至连不年前道门之中忽然堕魔,人人喊打门门捉杀的沈扶摇都猜过。只是未见幕篱后人,到底不敢确定身份。
若是沈扶摇,她为何有神力而不为,许诺稳固江山的方式,是选择最原始的方法,按照远州的规矩,以三千人骑困杀景国三万大军。
领兵者,是雍青,里应外合之军师,是林侍郎之子林沧泱。
雍青的性子,在遭受过这么多折磨后,他们是极其了解的。怯懦无能,不敢反抗。
即使意外被不明身份之人选中又如何,即使被压着日夜不停地练习备兵又如何,不过半年时间而已。半年,真能改掉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二十来年数不尽的催折吗?他们是不信的。
而且,这是一场人数与实力悬殊的死战,胜还的几率显而易见。他们就等着继续割地赔城,送战俘以受降罢。
没人想到雍青能赢,被“妖女”点名受命披上那身绒甲,这一众臣子等着她血流战场有去无回。以至于在他们听到雍青得胜凯旋的消息时,他们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志,让她在以身入局围困山谷的时候,狭路逢生。
只有雍青知道。
当铁枪困她无路,当枪头被扎在右肩,当箭矢偏半寸擦鬓而过,当她快要提不起来手中的战戟时,心里想的是那总是喜欢坐于高处之人清冷的眉眼,不作他想地望着她,说:“你可以的。”
“你的命我看得见。此战,不是你的死期。”
她凭着这股意志,在林沧泱深沉的眼眸下,抵开肩头的枪,提戟插进对方的脖颈。
热血喷薄,溅了她满脸。她立身于整个战场的低谷,望着谷顶搭起围攻的箭矢,顶着满脸肆意横流的鲜血,笑得像地底爬上来的修罗。
此战雍青一战成名,不仅拒绝早先递过来割地赔城的条款,更以押解的战俘换回数座失守的城池。她的名号自此响彻雍国每一寸土地。
回去之前,她悉心照拂每一位上场的佣兵和他的家属,给予足够的关怀和无虞的生活。她成为民心所向,声名远在雍帝之上。
【景国呈书受降,雍国悬崖勒马。
我生生辟出一条生路,话莫不有人敢不听。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拥护。
那时,我身在城外,并不知城内翘首以盼的你,已整整消失三日。】
听到这,故渊拂去满身轻易燎断的茧丝,热烈地拍了拍手,做一回喝彩的看客,脸上却扬起与之不符的张扬又挑衅的笑,“惊不惊喜,下一场又到我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