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对峙

赵巡检的眼线走后不足半月，县丞王启元竟亲自带着人来了张村。

这日午后，穆礼正教孩子们认"桑""麻"二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村民的惊呼。他放下木笔，走到篱笆边往外看，只见十余个官差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正往石屋这边来，轿前开路的，正是前些日子来过的赵巡检。

"先生，是官差！好多官差！"小石头扒着篱笆，声音发颤。

穆礼心里一沉。赵巡检刚派人查过，如今县丞竟亲自登门，显然不是好事。他让孩子们先进屋，自己则守在院门口，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木尺。

轿子在石屋前停下，赵巡检快步上前掀开轿帘，一个穿着锦缎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此人面容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神却透着精明，正是临淄县丞王启元。

"穆先生何在？"王启元没看周围的村民，目光直直射向石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穆礼深吸一口气，走出篱笆："在下穆礼，见过县丞大人。"

"不必多礼。"王启元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粗布长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穆先生并非张村人士，去年雪灾时才在此定居？"

"是。"

"倒是奇了。"王启元踱了两步，靴底碾过院外的青草，"去年青州遭灾，多少人流离失所，穆先生却能在这石屋安然过冬，还能拿出粮食接济流民，甚至有余银'孝敬'赵巡检，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话里的嘲讽与试探显而易见。周围的村民都听出了不对劲，张老汉往前站了站，刚想开口，就被赵巡检狠狠瞪了回去。

穆礼平静地迎上王启元的目光："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有远亲接济，又得乡邻照拂，才侥幸熬过寒冬。接济流民是无奈，孝敬巡检是本分，谈不上过人之处。"

"远亲？"王启元挑眉，"据赵某查报，先生所谓的远亲，从未在临淄县露过面。倒是先生这石屋里的物件，从木料到药材，甚至还有《齐民要术》这样的珍本，都不像是一个'侥幸过冬'之人该有的。"

他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一步，作势要拆篱笆："大人，依卑职看，这穆礼定是私藏了赃物，不如搜上一搜！"

"住手！"张老汉猛地将烟袋锅往地上一磕，"王大人！穆先生是好人！他教娃子们念书，帮我们修房子，怎么可能藏赃物？"

"就是！"小石头娘也喊道，"去年冬天若非先生分粮，我们村好几个娃都熬不过去！"

村民们纷纷附和，挡在石屋前，虽惧官威，却没人肯后退。王启元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更冷了："好个张村，竟敢包庇嫌犯？看来是去年的蝗灾还没让你们记起规矩！"

这话像块冰投入滚水，村民们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去年蝗灾时，王启元以"赈灾"为名，搜刮了不少农户仅存的粮种，大家虽恨，却敢怒不敢言。

穆礼按住张老汉的胳膊，对王启元道："大人既怀疑在下，不妨明说。究竟是什么'赃物'，值得大人亲自跑一趟？"

"爽快。"王启元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抖开，"上月青州府库失窃，丢失了一批赈灾银，共计五百两。据线报，赃银流落到了临淄县，而先生你，恰好有个'送银的远亲'。"

村民们都惊住了。五百两赈灾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穆礼却笑了："大人是说，在下用的是赈灾银？"

"不然呢？"赵巡检抢话道，"你一个教书先生，哪来那么多银子买木料、打工具？定是分了赃！"

"我有证据。"穆礼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块，"这些是我远亲所赠，并非银子。大人若不信，可请银匠验看，是否与府库失窃的银两成色一致。"

王启元示意官差取过金块，掂量了几下，又看了看色泽，眉头皱了起来。府库失窃的是官银，成色固定，而这金块色泽不均，显然是民间流通的杂金。

"就算不是赈灾银，"王启元不肯罢休，"你一个外来人，藏有如此多黄金，本身就可疑！这石屋，我今日非搜不可！"

他一挥手，官差们立刻推开村民，就要往院里闯。就在这时，李寡妇抱着女儿忽然冲了出来，跪在王启元面前："大人！求您别搜！先生屋里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那木头是他劈的，那菜是他种的，就连我们身上的衣裳，都是他给的布！他是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