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查问
赵巡检走后的第五日,村口的老槐树下多了两个陌生身影。不是骑马的官差,也不是褴褛的流民,只是两个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柴刀的汉子,整日蹲在树下抽旱烟,眼神却不住往村里瞟,尤其盯着往石屋去的路。
村民们心里都犯嘀咕,却没人敢上前搭话。张老汉悄悄绕到石屋,把这事跟穆礼说了,末了啐了口烟袋:"我瞅着不像好人,怕是那赵巡检派来的眼线。"
穆礼正在给孩子们讲"禾"字,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粗麻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抬头看了眼院外,竹篱笆外的田埂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草滚过。
"知道了。"他把笔放下,声音平静,"让大家别慌,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理会就是。"
张老汉还想说什么,见孩子们都睁着好奇的眼睛望过来,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穆礼的肩膀,叹着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那两个汉子果然像钉子似的钉在村口。村民们去田里干活要经过他们身边,去杂货铺买东西也得被他们打量半天,连孩子们跑去溪边摸鱼,都被那两道视线追着。起初大家还有些发怵,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这份不自在,只是彼此碰面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默契的警惕。
穆礼每日照旧教孩子们念书,午后带着他们侍弄菜苗,傍晚则自己劈柴、做木工,仿佛那两个眼线根本不存在。只是夜里,他会多检查一遍院门的插销,杂物间的八仙桌也被他用布帘遮了起来。
第七日午后,那两个汉子终于动了。他们没进村子,而是径直往石屋走来,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字,见两人走近,都停了笔,怯生生地往穆礼身后躲。小石头攥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先生,他们是谁?"
穆礼把孩子们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为首的汉子脸膛黝黑,下巴上有道疤,眼神像淬了冰;另一个稍矮些,塌鼻梁,眼珠骨碌碌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却更让人不放心。
"你就是这村里的教书先生?"疤脸汉子开口,声音像磨过的砂纸。
"正是。"穆礼颔首,"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赵巡检让我们来问问,"疤脸汉子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陶土盆里的青菜、屋檐下挂着的干菜上打了个转,"前几日给流民的粮食,还有你给巡检的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果然是赵巡检的意思。穆礼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粮食是村民们凑的,银子是我远房舅父托人捎来的,前几日已经跟巡检说过了。"
"远房舅父?"塌鼻梁嗤笑一声,"我们问过杂货铺的老王,他在这村子待了三十年,从没听说周秀才之后,这石屋里住过有亲戚的人。"
穆礼早料到他们会去打听,平静地应道:"我舅父在南方做买卖,往年也难得联系,只是去年雪灾,怕我冻着饿着,才托商队捎了些银钱来,原是不想声张的。"
疤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在竹篱笆上,视线像钩子似的往屋里探:"是吗?那你这院子里的菜苗,看着倒比别家的壮实不少。还有这些木料、工具,不像是个教书先生该有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硬木上,那是前几日穆礼用八仙桌变出来的,本想等开春了给孩子们做几张木凳。
穆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淡道:"木料是村里张木匠给的,他说我教孩子们念书辛苦,送些边角料让我烧火。工具是用舅父给的银子,在县里杂货铺买的,想修修这石屋的窗户。"
"说得倒像模像样。"疤脸汉子冷笑,"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也好回去跟赵巡检交差。"
这话一出,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小石头攥着穆礼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穆礼眼神沉了沉:"这是我的住处,二位既非官差,又非乡邻,恕我不能让你们随意进出。"
"你敢抗命?"疤脸汉子眼睛一瞪,伸手就去推篱笆门,"赵巡检有令,但凡可疑之人,都得仔细盘查!"
"哐当"一声,他的手刚碰到门板,就被门后的插销挡了回来。穆礼往前一步,挡在门前,声音冷了几分:"二位若是奉官命而来,便请出示文书。若是没有,还请回吧,不要扰了孩子们念书。"
他身形不算高大,此刻站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那股平静里透着的韧劲,倒让两个汉子愣了一下。
塌鼻梁拉了拉疤脸汉子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穆礼隐约听见"别硬碰硬""赵巡检只让查问"几个字。
疤脸汉子瞪了穆礼半晌,最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行,你有种。我们就在村口等着,倒是要看看,你这石屋里藏着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