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来客

流民走后的第三日，天难得放晴。地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湿润的黑土，风里带着泥土翻涌的腥气，是春耕的前兆。村里的男人们趁着好天气，在田埂上忙着平整土地，女人们则聚在晒谷场，翻晒着去年剩下的陈粮，偶尔传来几声说笑，冲淡了前几日的紧张。

穆礼正在院子里给菜苗浇水，陶土盆里的菠菜已经抽出了真叶，嫩绿的叶片沾着水珠，看着精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这只有牛车和步行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直起身，就见张老汉急匆匆地从篱笆外跑过，神色有些慌张，看见穆礼，脚步顿了顿："先生，县里来人了！"

"县里？"穆礼愣了愣，"是官差？"

"可不是嘛！"张老汉搓着手，眉头紧锁，"来了两个，骑着马，穿的是官服，说是......说是来查流民的事。"他压低声音，"我瞅着那为首的官爷，眼神不对，怕是没那么简单。"

穆礼心里咯噔一下。那日打发流民时，他随口提了句"报官"，其实根本没派人去县里——雪灾刚过，道路难行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谁也说不清官差来了是帮忙还是添乱。如今这两位不请自来，倒像是冲着什么来的。

"我去看看。"穆礼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生小心些。"张老汉叮嘱道，"那为首的姓赵，是县尉手下的巡检，听说出了名的贪......"

话没说完，马蹄声已经近了。两人抬头，就见两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汉子骑着马，在村口勒住了缰绳。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三角眼，嘴角往下撇，腰间佩着把弯刀，眼神扫过村里的茅草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看着倒老实，只是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哪个是这里的主事？"赵巡检勒着马，声音粗哑，目光在村民们脸上扫来扫去。

老里正颤巍巍地走出来，弓着腰："官爷，小老儿是这儿的里正，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

"少废话。"赵巡检不耐烦地打断他，"前几日是不是有流民来你们村？"

"是......是有那么回事，不过已经走了。"老里正结结巴巴地说。

"走了？"赵巡检冷笑一声，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我怎么听说，你们村不仅没被抢，还拿出粮食给流民了？"

这话一出，村民们都变了脸色。流民刚走三天，县里就知道得这么清楚，显然是有人报信。再看赵巡检那眼神，哪里是来查流民，分明是来"问罪"的。

"官爷，我们也是没办法......"张老汉忍不住开口，"那些人流氓似的，不打发走，村子都要被拆了......"

"哼，我看是你们私藏粮食吧？"赵巡检眼睛一瞪，"去年蝗灾，各县都报了歉收，就你们村，不仅没死几个人，还能拿出粮食给流民？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身后的年轻官差立刻附和："赵巡检说得是！依我看，定是你们村有人私藏了粮，没上报！"

村民们又气又急，却不敢顶嘴。私藏粮食在灾年可是大罪，被这赵巡检扣上帽子，怕是没好果子吃。

穆礼站在人群后，眉头越皱越紧。这赵巡检分明是来找茬的，十有八九是听说张村有粮，想来敲竹杠。

"官爷明鉴。"穆礼往前一步，拱了拱手，"我们村确实没私藏粮食，那日给流民的，都是村民们从嘴里省出来的口粮。至于能撑过冬天，不过是靠挖野菜、啃树皮，运气好些罢了。"

赵巡检斜眼看他，见他穿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虽干净却看得出浆洗过多次，不像有粮的样子，眼神却更冷了："你是谁？"

"在下穆礼，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赵巡检嗤笑一声，"就这穷乡僻壤，还有先生？我看你是故弄玄虚吧。"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穆礼，压低声音，"我劝你识相点，把藏的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搜出私藏，可是要连坐的。"

果然是来抢粮的。穆礼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官爷说笑了，村里真没粮。若是不信，您可以派人去各家看看。"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赵巡检立刻道，"小王，你去各家瞧瞧，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角落！"

那年轻官差领命，摩拳擦掌地就要往村里闯。村民们急了，纷纷拦着："官爷，真没粮啊！""家里就剩点谷糠了！"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赵巡检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村民们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