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打更的老张头还没敲响晨钟，村口的狗就先吠了起来。那吠声不是寻常的警惕，而是带着惶急的狂躁，一声叠着一声，刺破了张村还未完全苏醒的寂静。

穆礼是被这阵狗吠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时，窗外的天色刚泛出鱼肚白，竹篱笆外的田埂上，已有几个扛着柴刀的后生匆匆跑过，脚步声在湿软的泥土上踩出闷响。

"先生！先生！"小石头娘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像是......像是流民！"

穆礼拉开加固过的院门，就见她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棍——那是村里妇人昨晚约定的"武器"，虽简陋，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不远处，李寡妇正拉着女儿往村里跑，小姑娘吓得缩在娘身后，紧紧攥着衣角。

"多少人？"穆礼沉声问。

"看不清，黑压压一片，往村口涌呢！"小石头娘的声音发颤，"张大叔让我来叫您，实在不行......您就躲进地窖，那门结实。"

穆礼没动，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那里已经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是平日的说笑，而是混杂着哭喊、呵斥与器物碰撞的乱音。他转身回屋，从门后抄起那根昨晚削好的硬木短棍，又从灶膛里摸出几块燃着的木炭，塞进随身的布包。

"我去村口看看。"

"先生！不可啊！"小石头娘急忙拉住他，"那些人饿疯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您一个读书人，去了也是......"

"我不去添乱，就看看。"穆礼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村里的壮丁都在那儿，我若躲着，不像话。"

他快步往村口走，路上不断撞见往村里跑的妇人孩子，也碰见往村口赶的后生。大家见了他，都愣了愣，有相熟的想劝，却被他眼神里的笃定拦住了。

越靠近村口，人声越嘈杂。张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聚在了那道简陋的木栅栏后，男人们在前，举着柴刀、锄头、扁担，女人们在后，紧紧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恐惧。栅栏外，果然围了上百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纠结如草，手里大多空着，少数人提着破碗或木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栅栏内——那眼神里有饥饿，有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让我们进去！给口饭吃！"一个高瘦的汉子扶着栅栏嘶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快饿死了！就一口饭！"

"里面的人听着！"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喊道，"我们知道你们村去年蝗灾轻，肯定有余粮！识相的就开门，不然我们就砸了这破栅栏！"

张老汉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弓箭拉得满满当当，箭头直指人群："我们也没粮！去年蝗灾，就剩下些保命的口粮，分给你们，我们全村人都得饿死！"

"骗谁呢！"人群里炸开了锅，"没粮你们能撑过这冬天？没粮你们村的狗能这么肥？"

争吵声越来越烈，有几个流民已经开始推搡栅栏，木头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栅栏后的村民们往后缩了缩，握着武器的手更紧了，有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啜泣。

穆礼站在人群后，眉头紧锁。这些流民确实饿疯了，眼神里的疯狂藏不住。硬拼肯定不行，张村壮丁不过二十来个，根本挡不住上百号饿极了的人。可让他们进来......村里那点存粮，怕是撑不过三天。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注意到几个缩在后面的身影——那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们看栅栏的眼神，没有贪婪，只有哀求。

"张大叔，"穆礼往前挤了挤，低声道，"能不能......让他们派个代表进来谈？"

张老汉愣了愣："谈什么？没得谈！"

"就说我们确实没多少粮，但可以匀出些救命的，让他们别硬闯。"穆礼语速很快，"先稳住他们，硬拼我们吃亏。"

张老汉犹豫了一下，看看摇摇欲坠的栅栏，又看看身后惶恐的村民，最终咬了咬牙，对着外面喊道："你们派个说话算数的进来！我们......我们匀些粗粮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不能抢！"

外面的骚动果然停了停。那高瘦汉子和胡茬汉子对视一眼，最终高瘦汉子往前站了站："我去！你们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兄弟们拆了你们村子！"

村民们让出一条道，有人迅速搬开栅栏的一角，让那汉子进来，又立刻把栅栏重新顶上。高瘦汉子走进来，眼睛像饿狼一样扫视着周围，喉咙里不停滚动，显然是被村里飘来的炊烟味勾得难受。

"粮呢？"他直截了当地问。

穆礼往前一步，挡在张老汉身前："我们村确实没多少粮，去年蝗灾，能活下来全靠挖野菜、啃树皮。"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晾晒的野菜干，"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口粮。"

高瘦汉子眼神闪烁，显然不信。

"但我们知道你们不容易。"穆礼话锋一转，"我是这村里的先生，也算半个主事的。我们可以拿出三十斤粗粮，再给些野菜干，够你们几十号人撑一两天。但你们得答应，拿到东西就走，不能再骚扰村子。"

"三十斤？打发叫花子呢！"高瘦汉子眼睛一瞪，"我们一百多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