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风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时,周货郎的拨浪鼓声便穿透薄雾,一路摇进了张村。
这是开春以来第一个货郎进村。雪刚化透的泥路还陷脚,他推着半旧的独轮车,车辙碾过之处,溅起混着草屑的泥水。车斗里裹着油布,隐约能看见些粗盐、针线,还有几匹颜色暗沉的土布——都是村里眼下最缺的东西。
"周货郎?"最先发现他的是在村口晒谷场翻土的张木匠,手里的锄头顿了顿,"这雪刚停就来了?往年开春路好走些才见得着你。"
周货郎擦了把额头的汗,车把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张老哥,再不跑趟腿,家里婆娘孩子都要断炊了。"他往车斗里瞅了眼,压低声音,"去年蝗灾,今年雪灾,青州地界多少村子没撑住?我这也是冒险走,听说北边山里......不太平。"
张木匠手里的锄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洼,很快就在村里漾开了圈。女人们来换针线时,耳朵都支棱着;男人们蹲在杂货铺门口抽旱烟,眼神时不时瞟向货郎车,话里话外都绕着"流民""抢粮"这些字眼。
小石头娘攥着手里的几枚铜板,买了包针脚,转身就往石屋赶。路上撞见李寡妇,两人对视一眼,脚步都快了几分。
穆礼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些陶土盆。菠菜籽已经冒出嫩黄的芽,沾着晨露,看着喜人。听见篱笆外的脚步声,他直起身,就见两个妇人神色匆匆地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平和。
"先生,"小石头娘喘着气,往院外望了望,"周货郎来了,说......说北边山里有流民聚着,好几拨都往南边来,路过的村子......有的被抢了。"
李寡妇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娘家就在邻县,前几日托人捎信,说县里粮仓被砸了,官差都管不住......"
穆礼手里的洒水壶顿了顿。陶土盆里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他忽然想起张老汉前几日说的,雪化后山路能走了,既是生机,也可能藏着危机。
"知道了。"他把水壶放下,声音稳了稳,"村里准备怎么办?"
"里正召集男人们去祠堂商量了,"小石头娘道,"张大叔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若是真有事儿,您这石屋偏,先往村里躲躲,人多总能有个照应。"
穆礼点头谢过,看着两人又匆匆往回赶,背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他低头看了眼那些刚冒芽的菜苗,指尖拂过叶片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让脑子更清醒——安稳日子过了些时日,差点忘了这世道的底色。
他转身进了杂物间。八仙桌立在原地,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昨日他没许愿,今日的机会还在。
该要些什么?
武器?他不会用,且容易引人怀疑。粮食?地窖里的储备够撑些时日,真到了被抢的地步,再多也护不住。
穆礼指尖在桌面上摩挲,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木料——那是前几日用桌子变出来的,本想开春修篱笆。忽然心里一动。
"我要些结实的木料,还有铁制的插销,越多越好。"
桌面下的顶触感传来,比往日更沉些。很快,一堆碗口粗的硬木和二十来个铁插销冒了出来,插销的铁头闪着冷光,一看就结实。
够了。
他把木料搬到院门口,又找出斧头和锯子。劈柴的手艺早已练熟,硬木虽韧,在他手下也一块块被劈成合适的长短。阳光升高时,石屋的院门已经被加固过,门框两侧各钉了根粗壮的木柱,门后装了三道铁插销,关起来时"哐当"一声,透着让人安心的厚重。
"先生,您这是......"张老汉背着弓箭过来时,见院里堆着的木料,愣了愣。老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都背着柴刀,神色紧张。
"防着点总没错。"穆礼递给他杯水,"村里怎么说?"
"男人们轮流守村口,夜里打更巡逻,"张老汉喝了口水,箭囊里的箭矢晃了晃,"也派人去县里报信了,就是不知道官差会不会来......"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这乱世里,官府的指望不大。
穆礼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道:"大叔,我这还有些木料,村里要是有谁家的门不结实,让后生们来取,我教他们装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