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竹篱笆时,穆礼是被院外几声轻浅的鸡鸣唤醒的。窗外夜色已彻底褪去,天光大亮,天边浮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风里没了刺骨寒意,反倒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是春天将至的征兆。
他起身披衣,脚自然而然伸进那双小石头娘亲手做的布鞋里。厚实的鞋底踩在地面上,踏实又暖和,针脚虽算不上精致,每一针却都藏着实打实的心意。穆礼低头看了眼鞋面,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简单洗漱过后,他径直走向杂物间。
八仙桌静静立在角落,经过这些日子的擦拭与触碰,原本泛白老旧的木纹仿佛浸了几分温润,不再像最初那般冷硬。穆礼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微凉的桌面上,指尖划过那道浅浅的磕痕。
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他早已摸清这张桌子的规矩——一日一次,一次一物,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昨日他要了木工工具与粗布,修好了石屋松动的门框,也给孩子们做了几支简易的木笔。今日所求,不必贵重,不必奢华,只需顺着日子慢慢往下走。
“我要些陶土盆,大小都要,再要几包菜种,耐寒易活的便可。”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掌心下便传来熟悉的顶触感。桌面上缓缓多出一排陶土盆,大的可栽秧苗,小的能种香草,盆壁粗糙厚实,一看便知耐用。旁边几包用油纸包裹的菜种整齐摆放,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标注着菠菜、香菜、生菜之类的名目。
穆礼将菜种与陶盆一一搬到院中,看着这些朴素的物件,心中没有得到金银时的狂喜,却多了几分绵长安稳的欢喜。金银能解一时之困,可这些能种出吃食的种子,才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最实在的底气。
他转身进了厨房,点燃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舔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石屋中残留的晨凉。穆礼淘了米,又从地窖里取出几块红薯,下锅煮粥。
米香与红薯的甜香渐渐弥漫在石屋里,清淡却温暖。
粥快熟时,院外已经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穆礼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群孩子来了。
自从他开了口要教村里孩子认字,每日天刚亮,便有孩子陆陆续续赶来,从不间断。起初只是小石头几人,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但凡适龄的孩童,都吵着要来,就连平日里最胆小怕生的孩童,也被爹娘牵着,怯生生地站在篱笆外张望。
他拉开院门,果然看见小石头领着七八个孩子站在门口,一个个裹着破旧却干净的衣裳,小脸蛋冻得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先生!”
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清脆,落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进来吧,粥快好了,先暖暖身子。”穆礼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今日又多了两张生面孔,都是村里家境贫寒的孩子,平日里连温饱都勉强,更别提认字读书。
他没有多问,只当作寻常一般对待。
孩子们熟门熟路地跑到屋檐下,各自找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着院中新出现的陶土盆。小石头凑到穆礼身边,小脸上满是疑惑:“先生,这些盆是做什么用的呀?”
“用来种菜。”穆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等下我们把菜种种进盆里,不用多久,就能长出新鲜的菜来。”
孩子们眼睛一亮,纷纷围了过来,对这种能长出吃食的种子充满了好奇。
穆礼盛好粥,分给每个孩子一碗。红薯粥稠稠的,甜香扑鼻,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拘谨却满足。村里日子清苦,寻常人家能喝上一顿纯米粥已是不易,更别说加了红薯的甜粥,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穆礼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他穿越而来,从最初惶恐不安、只求活命,到如今有粮有屋,有一群围着他转的孩子,还有一院子渐渐生出的生机。这般日子,平淡缓慢,却比他穿越前灯红酒绿却浮躁空虚的生活,要踏实百倍。
粥罢,穆礼将陶土盆一一摆开,又取来菜籽,分给每个孩子一小包。
“今日不先认字,我们先种菜。”他蹲下身,示范着将盆中泥土松好,“泥土要松软,种子不能埋太深,不然发不了芽。就像读书认字,根基要稳,才能学得扎实。”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摆弄着泥土。小手沾满了土屑,有的甚至蹭到了脸颊,变成了小花脸,彼此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礼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帮他们把泥土抚平,把歪歪扭扭埋下的种子轻轻盖好。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院子里,落在孩子们的发梢上,暖洋洋的,让人心中一片安宁。
慢节奏的时光,就这般静静流淌,没有波澜,没有惊险,只有烟火气与孩童的嬉笑,缠缠绕绕,填满了整座石屋。
临近晌午,院外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
穆礼抬头望去,只见小石头娘与李寡妇一同走来,一人手中提着竹篮,一人抱着几件叠得整齐的衣物。
“先生,没打扰您教书吧?”小石头娘笑着走进院子,将竹篮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家里刚蒸的,给孩子们添口吃食。”
李寡妇则将怀中的衣物递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先生,这是我们几个妇人一起赶做的,布料是您上次给的,手艺不好,给孩子们遮寒。”
穆礼打开衣物一看,是几件粗布小褂与长裤,针脚细密,大小正好适合院里的孩子。他心中一暖,连忙道谢:“辛苦各位嫂子了,我替孩子们谢过你们。”
“先生这是哪里话。”小石头娘连忙摆手,“您肯免费教娃子们认字,是我们整个村子的福气,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几人说话间,张老汉也背着一筐柴火走了进来。老人放下柴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看着院里种菜的孩子,脸上堆满了笑意:“先生,今日天气好,我便多砍了些柴,够您烧上一段日子了。”